
走進南加大教授鍾正明的客廳,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鑲嵌著古老化石的桌子。桌面上一只直殼化石微微隆起,他指著它微笑發問:「你猜這是什麼?它可是五億年前鸚鵡螺的祖先啊!」
在他眼裡,這不只是化石遺跡,而是生命演化留下的密碼!生命如何建構型態?沒有藍圖卻能做出符合數學完美螺旋的曲線?這是他窮盡一生欲解的謎題。

四十年來,鍾正明以羽毛為鑰,層層揭開生命型態發生的奧祕。《Science》《Cell》《Nature》皆曾多次刊載過他的研究成果,台灣藍鵲更躍上《Cell》封面。
他是南加大病理系教授,也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與美國科學促進會的院士。出身醫師世家,他卻選擇另一條路,以好奇與執著,和大自然進行一生的交談, 將童年好奇轉化為對形態發展科學原則的追尋。
觀物啟智 追本問源
幼年時期的鍾正明,常趴在地上觀察種子破土、毛毛蟲化蝶。十歲時,他讀到「貓靠鬍子保持平衡」,竟抓來家中小貓,剪去一邊鬍鬚,觀察牠會否跌跌撞撞。
父母不但沒有責怪,反而鼓勵他的實驗精神。這份支持,讓他對「生命如何發育」產生無窮的好奇。
出身醫師世家,他卻不願只做臨床的治病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他毅然改道,投入基礎科學。當同學們在病房裡救治病人,他則埋首顯微鏡下,追問細胞如何拼湊成生命的整體。他說:「應用固然重要,但也需要有人去追問原理。」

羽毛啟示 分子探祕
1978年,他申請獲得紐約洛克斐勒大學全額獎學金,離台赴美就讀,並加入諾貝爾獎得主艾德曼(Gerald Edelman)的實驗室。
艾氏以免疫分子互相認識著名,當時研究細胞如何互相認識,並鼓勵鍾正明研究黏著分子 (cell adhesion molecules) 在大腦形態發生過程中的角色。這讓他拿到博士學位,但是腦中細胞錯綜複雜,難以分析。

在一次製作雞胚的脊椎切片實驗中,鍾正明偶然在沾黏在樣本上的一小片雞皮膚羽芽裡,發現黏著分子N-CAM有非常清楚且有周期性的表現方式 。
他推斷生物其他器官或組織在發育時,可能共用一套黏著分子。因此他選擇形態清楚、便於分析的羽毛,作為研究生物發育形態發展的模式。
「但羽毛在當時不被看好,有人以為冷僻,他不在意。」鍾正明回憶說。
直到遇見南加大病理系主任 Clive Taylor的支持,他才得以到南加大擔任教職,並成立實驗室,研究關於體表組織的發育、再生與演化,開創「皮毛之道」的研究,逐步打開了生物型態發育的密碼。

鍾正明與研究團隊證實,Noggin、BMP4、Shh 等基因,宛如文法般能組合出無窮形態。他也發展出「拓樸生物學」概念:生命建構如語言,基因是詞彙,規則是文法,能寫出千變萬化的篇章。
恐龍化羽 藍鵲留名
2014年,他的研究團隊透過中國科學學院徐星院士羽毛恐龍的化石研究與現生鳥類比較,揭示羽毛如何推動恐龍飛向天空,建構出鳥類演化的完整圖像。這項成果被《Science》評為當年十大突破。

2019年,他與台灣學者合作的《飛行羽毛的誕生》發表於《Cell》。台灣藍鵲照片不僅躍登封面,羽毛獨特的鉤狀結構被揭示,既輕盈又能自我修復。這項研究甚至啟發航空與仿生設計──如自修復布料、輕量結構與模組化建築。

細胞自組 醫學新生
他在皮膚幹細胞與類器官 (organoid) 的研究,揭示組織如何自組織與再生,為燒燙傷治療、人工皮膚及再生醫學帶來新契機。鍾教授的研究,凸顯了從基礎科學到應用的跨越,也證明只要學習自然、理解建構原則,便能應用在科技與工程的創新設計上。

「演化回答的是 “為什麼”,而發育生物學追問的是 “如何做到”。」他指著桌上的直殼化石為例說:環狀鸚鵡螺為何能從脆弱的直殼,演化成完美適應的螺旋組態,物種得以存活五億年 。
發育能產生多種建構,讓環境選擇;若環境變遷,建構也可跟著適應,才能生生不息,讓生命在地球上繁衍。當我們能理解如何建構形態,便能將原理應用到再生醫學等各個領域。
跨洋合作 共解謎圖
儘管長年在美國,他始終與台灣保持緊密連結。他擔任台大「發育生物學與再生醫學研究中心」資深顧問,協助成功大學建立「國際傷口修復與再生中心」。
他與中興大學共同探討羽毛與皮膚發育;在中國醫藥大學醫院擔任幹細胞顧問,並安排國防醫學院醫師赴美研究。
他的實驗室成員來自美、中、台三地,有教授、碩博士生。跨越文化與地域,大家共同致力解開生命的謎團。

化石留信 科學浪漫
在鍾正明的眼中,科學從來不只是冷冰冰的數據,而是蘊藏無限生機。走進他的家,宛如進入一間自然史博物館:牆上掛著斑馬皮與馴鹿角,玻璃櫃裡陳列狼鰭魚等各種化石。這些收藏,不是炫耀,而是他與自然的沉浸式的對話。
他酷愛旅行,常去參觀文化遺跡及博物館, 說是四度空間的旅遊。家中有許多岩畫,銅塑,雕塑種種藝術複製品。
他說「化石是大自然留給我們的信函, 藝術創作雕塑,則是大腦創造性活動的凝結」。這些收藏代表生命留下的軌跡,喚醒他童年的好奇,也不斷激發新的靈感。

熱情不滅 開創新知
對年輕學子,他的叮嚀簡單、深刻:「找到自己最喜歡的事,並保持快樂與熱情。」唯有熱情,才能讓人在困境中不輕言放棄,在挫折裡仍能燃燒。應用固然重要,但追問原理,才能開創新知,提供更多應用性研究的材料。
在鍾正明家的客廳牆上,掛著前輩典範錢煦院士所贈「師法自然」四個大字。這不僅是一幅墨寶,更是他畢生科研的座右銘。

師法自然 畢生追尋
從童年剪貓鬍子,到台大畢業棄醫的轉折;從紐約洛克斐勒大學到洛杉磯南加大的實驗室;從《Science》的十大突破,再到台灣藍鵲在《Cell》的封面--鍾正明的一生,正是踐行「師法自然」的科學探索之旅。
英國哲學詩人布萊克有言:「從一粒細砂看到宇宙, 從一朵鮮花看到生命 」。 鍾正明以羽為師,他的科學生涯如同羽毛般,看似輕盈,卻蘊藏力量。它能飛翔、修復,也能啟迪。
對我們而言,他不僅是再生生物學的先行者,也是華人學界的一個典範。他的執著與熱情,為年輕世代立下榜樣,也讓我們相信:追問生命的奧祕,本身就是一種壯麗的人生。

所有档案照片和PPT由鍾教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