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岸中華文化中心之友Jiaping Lee帶來了她的最新好文《老梅樹的春天》。作家從生活角度、文學角度、飲食角度等多方面介紹梅樹到釀梅酒,為讀者帶來了全新的視野和感受。現在,請大家欣賞李作家的這篇文章。我們即將分享的文章發表於“I have feelings”。經過作者Jiaping Lee的同意,我們從她的“I have feelings”中轉載此文。
家園裡這株老梅樹,説它老,也不過就是二八年華,但已經是開枝散葉,兒孫滿堂。它更是外子的忠實知己,開花結實,扦插培育,總是水到渠成,順順當當,從不辜負他的心意。
這十多年來,從它的身上,選擇枝幹,修剪培養,一盆盆的幼苗逐漸成長,成為小樹。分別種在母樹的附近。不過才短短數年,七株梅樹已成型,在東果園裡成為主角,和桃、杏、李、柿、石榴、蘋果、釋迦、枇杷、桑葚,相聚一堂,經常是碩果累累,年年豐收。
老梅樹開枝散葉,兒孫滿堂
梅的學名是Prunus mume,薔薇科李屬,多年生落葉喬木,高度大約在13到30英尺高,寬度大約20英尺,有三百多不同品種。開的花叫做梅花,結的果叫做梅子。有人就把它分成以食用為主的果梅,和觀賞為主的花梅。果梅單瓣,花梅重瓣。
書經上記載,“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是殷高宗對宰相説,閣下對國家的重要性,就像做羹湯時用的鹽和梅子一樣。可見古人用梅子的酸,當做天然調味料,已經有三千年以上的歷史。後來考古學家也在銅鼎和陶罐中都發現了炭化的梅子核,加上古民歌和詩篇的記載,証明梅子在先民生活中,使用得相當普遍。兩千多年前的“山海經” 中記載 “靈山有木多梅” ,可知那時山中有很多梅樹,傲雪凌霜,千花萬花,愈冷愈開花,一片鬱鬱蔥蔥的梅林,逍遙其間,唯美又浪漫。後來梅樹傳到日本、韓國和東亞等地,現在英文俗名叫做Japanese apricot 或Chinese plum。
每年十二月底到二月間,也就是歲末到初春,群芳歇息,東果園樹籬角落的這株梅樹,孤芳自開,傲然獨放。我們要走到山谷底的池塘,或左轉爬上登山步道,總要穿過樹下。這時滿樹怒放的梅花,微風一吹,粉紅花瓣如雨似雪,輕舞飛揚,飄蕩在空中,有些落在頭髮間,有些落在前襟上,不必弄花,已經芳香滿衣了,輕輕拂去,自嘲 “白髮戴花君莫笑” 。初春的顏色、初春的氣味、初春的寒意,圍繞著這株梅樹。

今年南加州氣候反常,春節期間,嚴霜寒露,柔美的粉紅梅花,花梗幾乎貼在枝條上,有花無葉。密密麻麻的花朵,五片造型簡約的花瓣,當中露出金絲般的花蕊,側著開,俯著開,雖然不是昂首怒放,已充滿了傲然鐵骨的氣派,空靈疏香的韻味。尤其在雨中,花苞上凝聚了點點雨珠,日暮山幽時,更顯出勁挺優雅的風采。
雨珠凝聚花苞,風采優雅
我們剪下幾枝,插入梅瓶。縱使一樹上有千花萬蕊,畢竟捨不得多剪,僅僅折下三兩枝枒,疏密有致,有直有曲,擺在廳裡,暗香浮動,增添了歲暮年節的氣氛。就如清人鄭板橋題的詩:“寒家歲末無多事,插枝梅花便過年。”
客廳內掛著一幅畫 “梅香傲骨”,是畫家溥啓的作品,他和末代皇帝溥儀及國畫大師溥心畲是同一家族。這幅畫裡,紅梅、粉紅梅齊聚在蒼勁虬幹上,氣勢磅礡。國畫裡的梅花造型變化和筆墨濃淡,形形色色。有的淡色清秀,有的淺蕊疏枝,有的加枯石,有的添山禽,大都顯出孤傲清雅的意境。我們的這幅畫,顏色富麗堂皇,畫風淋灕盡致,感覺帶來洋洋喜氣。
梅花盛開也不過是三、四星期,花謝凋零,梅花會結成梅子,從花苞、盛放到結實、成熟,大約是四個月。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梅花、梅子就在寒冬春末完成了一年當中,這兩個最重要的階段。結果的同時,卵形尖尾的葉芽和嫩葉陸續出現在枝頭。這時,外子開始進行用梅枝扦插繁殖的過程。他在樹下再三端詳,繞著樹左看右看。挑選出一年生的強壯枝條,修剪成插穗,用清水浸泡兩天,取出晾乾,抹上生根粉,再插入培養土,控制好濕度,半日照,春末夏初,就會生根發芽了。
他細心培育,我也沒有閒著,一年到頭,開闢疆土。首先是一片仙人掌斜坡,雜亂無章又藏著蟲蛇鼠蟻,我大刀闊斧,劈荊斬棘,幾個月的時間,已經完成了半畝沃野。埋進澆灌水管,舖上石級便於走動,十二株梅樹幼苗種植妥當。不過是兩年多的光景,如今小梅樹棵棵壯碩,已經有一層樓高。
同樣地,生長著六株接骨木樹的那片土地,我們取名為”長者平台”,是我天天流連忘返的園地。各種野生的芳草甘木、良藥藤蔓,蓬勃健康地生長在這片膏腴肥饒之地。我移除修剪枯敗的荒草野蔓,整理出大片肥沃的黑色土壤,光看著也知道是適合耕作的好地方。其實梅樹對土壤要求不是很高,只要排水良好,耐貧瘠、耐寒、耐熱、耐旱、喜光,相當容易種,家園裡每種下一棵就活一棵,失敗率掛零。今年春末,在園丁同心協力地工作下,一排排整齊的梅樹苗接連種下,澆灌系統裝設完成,目前家園裡共計有六十棵了。期待來年冬季,長者平台一片粉紅花海,天地之間,清香飄浮。
五、六月初夏,春已漸遠,綠蔭深處,先是葉間梅子青如豆,漸漸的,梅子翠團團,正是結梅果的時候。背著兒子買來的紅色摘果子袋,從樹梢摘下梅子,較高處用採梅工具,空中採摘,往袋裡一扔,一邊採一邊哼唱 ”採果子歌”,歡歡喜喜地來收成。看著梅樹豐收,松鼠和田鼠也不會錯過。樹幹纏上太陽能彩色小燈泡,紅藍綠光一閃一閃,以為會嚇走牠們,結果是電線被咬斷,入夜仍然漆黑一片,任牠們橫行,郊狼也加入行列,在樹下啃嚼掉地的梅子。
從梅子青如豆到梅子翠團團
不像日本紀州產的南高梅,要等果子完全熟透之後,自然落下,才檢拾收穫。南高梅成熟的果皮是鮮艶的黃色透著紅暈,內含充足的甜汁,香氣濃烈。我們的梅子要在青梅時期就採摘,過熟變黃容易發霉。青梅的氣味清淡,顏色青翠滋潤,青中透白,在綠葉下不容易被發現,陽光穿過綠葉灑在青梅上,淡雅色澤看了更舒悅。那種色系被形容成” 雨過天青雲破處,梅子流酸泛青時 ”。
公元五世紀 ”世説新語” 裡記載,東漢末年,曹操帶兵攻打,一路辛苦行軍,正值夏天,三軍皆渴,曹操説:“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渴。“ 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曹操的軍隊在沒有水源的烈日下已經快支持不住了,他心生一計,説:“前面有一大片梅林,結满了梅子。” 戰士們聽到,嘴巴裡已經生出了不少口水,精神大振,終於走到了有水的地方。我們的青梅太酸,不能鮮食,只能醃製、煙薰、泡酒,也經常站在梅樹下,望著青梅止渴,盤算著如何來做酸梅湯。摘完梅子的梅樹,養精蓄銳,默默地生根長葉,直到冬季,逐漸落葉,重複另一個新的週期,開花結果,恢復盛狀。
年復一年,開花結果不斷
醃漬梅子,各家不同。吾家的方法是,摘下的青梅洗淨,除去蒂頭,在竹籮筐內晾乾,輕劃兩刀,海鹽搓揉,殺青,有的加紫蘇,有的添茶葉,一層青梅一層蜂蜜,放進大玻璃缸內,擺入酒窖或冰箱,數月後或隔年拿出使用,可口美味。白飯上擺著一顆梅乾,日本人的諺語 :“食梅,以避當日之災 ” ,我們都愛吃,能避災當然更好。吃梅子可以恢復疲勞、美白護膚、生津止渴、健胃溫脾、延緩老化是眾所周知的。
醃漬梅子各有祕方
梅和酒也難分難解,梅酒是我們每年必定釀造的。元末明初小說家羅貫中撰寫的 “三國演義” ,我愛讀“青梅煮酒論英雄” 那個經典章節。話說曹操打敗呂布後,帶著劉備、關雲長、張飛回來。劉備為了打消曹操對自己的疑慮,便天天在後院種菜。有一天,曹操邀請劉備喝酒,想試探他的野心。曹操引著劉備到後院小亭,吃著青梅,開懷暢飲,那正是黃梅時節,天氣説變就變,突然天降大雨。接下來就是” 論英雄” 的環節了。劉備搬出了各路英雄,都被曹操一一否定。最後指出,”天下英雄,只有你和我啦!” 劉備嚇得筷子都掉落地了,幸好最後以雷聲驚嚇掩飾過去。
這段故事是不是編出來的,我不知道。但是曹操和劉備日常餐桌小酌,也許真的少不了梅子。酸酸的梅子配甜甜的酒,想必好滋好味。
我們的餐桌上也常常放上小小一樽自家釀造的梅酒,先放梅子和冰糖,有的是加入伏特加,有的是加入威士忌,或者米酒、清酒,也可混合。酒量不大,淺酌而已。宋詞人説,”重來一夢,手搓梅子,煮酒初嘗”。梅呈現出醇厚的酒香,青梅配煮酒,一盞醉千秋。曹操和劉備 “青梅煮酒論英雄” ,我們青梅煮酒論家事、國事、天下事,更多的時候是”把酒話桑麻”,看雲舒雲卷,過平常歲月。
青梅煮酒話桑麻
後記:6/26/2024 應爾灣讀書會IBC邀請參加結業典禮,並談新書”樹的夢想”的出書經驗。會長傅鶴琴訂的題目是;” 一個綠色之夢的孕育過程”。我分享了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親耕親作,與花草樹木、蟲魚鳥獸和諧共處的歲月,後來付諸文字,集結成書,兒子攝影,母子合作,並由時報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愉快又專業的過程。
我提到開書第一篇文章”案頭&鋤頭” 就是兩年前在爾灣讀書會的演講題目。從喜愛園藝講起,談到戶外活動,走進大自然,聆聽大自然的聲音。我的” I have feelings 我有感覺”一系列關於大自然的文章,是表達對大自然、家人以及家園的感情,希望替自然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石説説話。
“樹的夢想”出版後,一位讀友評論,“你因緣際會,在特有的環境,把你獨有的觀察記錄下來,這種描述意義非凡。美好的大自然,是人間生活的寶藏,為世間人留下生活的珍貴資產,是要持續下去的。”
演講過後,讀書會會友反應:“....你啓發大家來珍惜自然,愛護眾生的深情,深深感動在座的每一位。...”
我回答她:’ 與其説是推廣這本書,更貼切的説法是,推廣接近大自然的理念和生活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