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的葡萄豐產,收成和釀酒的工作正在進行中。....” 這是在北加州納帕谷 Napa Valley 擁有 VinRoc 酒莊的老友 Kiky 最近的來信,讀了非常高興。2017年納帕谷大火,燒掉161,000 英畝地,包括他們的主要住屋、客屋和三棟建築。狂風巨焰加上倒樹擋路,千鈞一髪的逃生過程在新聞報導中不斷出現,看了驚心動魄。2020年的另一場野火,更嚴重地燒掉他們的葡萄園。
他們的酒莊位於海拔1700英尺的火山岩地勢,葡萄藤種在面向西南的山坡,就在當地高峰Atlas Peak 之下。高度超過山霧線,爭取到更多的陽光,入夜後氣溫驟降,冷熱交替,葡萄的酸度比較均衡,是生產葡萄的黃金地段。釀酒處在山坡下洞穴裡,木門上刻著大大的”酒”字。26年前他們找到這塊山頂荒地時,沒有料到會是葡萄美酒的樂土,尤其經過風火洗禮之後。
地理位置和火山岩紅土適合生產 Cabernet Sauvignon 赤霞珠葡萄,有人稱它為”紅葡萄品種之王” ,釀成的葡萄酒,果香濃郁,單寧充沛,色澤深濃。這種葡萄產量不多,但滋味集中,粒粒密集生長,果皮厚實,顏色深紫,小如藍莓。他們每一英畝地只收成1.5噸赤霞珠葡萄,相較於在納帕谷的平地,每一英畝地可以採得4至6噸。
Kiky 和先生Michael 親自採摘,葡萄不是一起成熟,他們耐心地一行行慢慢地挑選採集,一串串檢查是否達到他們要求的品質,包括酸度、甜度和口感。經此逆境,他們坦然面對,心情平靜,如同在葡萄園裡修行。
Kiky説,葡萄根在貧瘠的地底爭扎奮鬥搶水源,就像歐洲山上的僧侶在缺水乾涸的土地上,栽種出完美的葡萄,生產出葡萄美酒。許多植物的確是在困難的環境下努力成長,開出最美的花,結出最好的果,大自然有它神奇的能量。
Kiky還説,這八年來,他們要在劫後焦土上蓋新屋,還不停地嫁接新的葡萄枝條。大火燒過後,地下的根越來越脆弱,必需更換栽種新的葡萄藤。Kiky 每天山上山下慢跑,接著穿梭圍繞著葡萄藤走路,對著葡萄説鼓勵打氣的話,感謝它們辛苦成長,還邊唱歌邊跳舞,來一段娛興節目,逗著開心,更多時候在葡萄藤下野餐露營。從栽種葡萄到釀成美酒,收成、發酵、儲存、熟成、陳釀、裝瓶,工作繁重,需要十足的耐心、愛心與專注,才能讓人們啜飲入喉後,留下美好的回憶。葡萄是他們生活的全部,也如兒女家人般的親蜜。

找出2017年11月火災過後,我們的通信,Kiky寄來的照片,看到烈火肆虐、狼籍一片,剩下斷垣殘壁的廢墟景象。樂觀的她寫道,”火勢越旺,接下來的收獲更豐盛。” 她還把火後殘餘的房屋鋼條做成雕塑藝術品,豎立在酒莊路口處。”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是當時我對他們的祝福。
有位品酒專家描寫VinRoc的酒:釋放出烤過的黑莓味,摻雜著點燃煙斗發出的煙草味,也像從樹上掉落,躺在地上一、兩天的梅子氣味,加上丁香、肉桂等辛香料,還有點微炙過的核桃味。
看了這段評論,拿出搶購到的火後餘生的葡萄酒品嚐,十分佩服專家的鼻子和舌尖,如此敏銳又充滿想像力。
多年前有機會請到一位品酒師來家教我們品酒。我們跟著他觀察酒的顏色、光澤和清澈度,搖晃酒杯後嗅聞氣味,辨識花香、果香和辛香等複雜香氣,接著小口啜飲,感受風味。他問我們如何形容酒的特徵,聞到什麼味道?有香草味?有焦糖味?覺得乾澀嗎?喝完在口中有持久的餘韻嗎?大家支支吾吾,胡説八道一番,大概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各人感覺不同而已。
我經常摸觸家園中的橡樹,對它們的氣味非常熟悉,聞著葡萄酒,似乎橡樹含有的泥土、木頭、樹皮、蘚苔混合氣味,都湧現在裝葡萄的橡木桶裡,間接隱藏在酒味中。難怪前年去西班牙小鎮Haro的酒莊時,看到一個個高大的水泥圓桶,他們特別介紹這種釀酒法保存更純粹的葡萄果香,不會受橡木桶影響。
附近鄰居最近把一片山坡地開墾成葡萄園,看到一排排整齊的葡萄幼株直立,白線拉直,確定行間舆株間距離相同,像一隊童子軍排列,迎著冬陽,井然有序,精神抖擻。

我們家園裡栽種的是桌上食用葡萄。平常在超市可以買到的綠、紅、紫、黑葡萄,像是Cotton Candy,Crimson,Autumn Royal⋯,我們不種,只種那時較難買到的巨峰紫葡萄,忘了綠葡萄的品種,也許是普通一般,不過顆粒飽滿紮實,晶瑩剔透,風味清爽可口,甜又多汁,就當作是”秋翠”葡萄吧。十多年來,這六株葡萄從搭設支架讓它們攀爬,日常施肥、灌溉、修枝、篩選、疏果,至今年年結果纍纍。入冬後進入休眠期,鬆土讓土壤透氣,剪去頂芽側枝。隔年三、四月開始發新芽,初夏開乳白色的兩性花,自花授粉,結成漿果。慢慢地成長,靜靜地熟透,一粒粒小圓珠裡包裹著整個夏日時光。

採收葡萄前,一天清晨從窗口望出去,薄霧圍繞著藤蔓,綠葉在微風中輕擺,園裡安靜得如同雨前的池塘。花自開落,葉自榮枯,葡萄在山中默默生長,不問人間世事。一隻小灰狐蹲坐在葡萄棚下,抬頭望著藤蔓中的串串紫色珍珠,沾滿晨露,透著誘人的光澤。一羣烏鴉飛近,才要啄食葡萄,聽到狐狸尖銳的哇哇叫聲,馬上又轉身直衝上天。小灰狐心中默唸著:”葡萄啊,我守護著你,你也賞我幾顆果子吃吃,享受彼此陪伴的快樂時光吧!” 接著看到小灰狐低下頭,不知道在啃食什麼,希望真有幾粒葡萄落地,讓牠嚐嚐混合著陽光、雨水和泥土的甜美滋味。

小時候鄰家竹籬上爬滿葡萄藤蔓,掌狀的深緑淺緑葉片覆蓋其上,顯得籬笆更古老陳舊,搖搖欲墜。晚飯後,夏夜涼風習習,巷弄小孩都搬出小凳子,團團圍住對面的大哥哥,聽他講鬼故事。漸入佳境,夜色越濃。他講到最精彩的地方,聲音跟著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加上手勢,不知道是不是手指正好點向竹籬笆方向,大家的眼睛都一致跟著望進層層緑葉深處,感覺妖魔鬼怪馬上就要從那裡鑽出來。還沒有聽到鬼哭神嚎,所有的小孩已經嚇得蹦跳起來,一哄而散,紛紛逃回自己的家。
外子童年的老家也種了兩株葡萄藤,那時候沒有什麼名貴的”麝香葡萄”,”羅馬紅寶石”,就是普通的一紅一綠,緑的甜度高,美味可口,紅的較乏味。在那物資缺乏的年代,葡萄是水果,也是零食,更能補充營養。抗氧化、抗衰老、抗發炎,預防心血管疾病,促進免疫力,護腦護眼,好處很多,常拿去送禮贈人。

葡萄Grape的學名是vitis vinifera,分成食用、釀酒、製成果乾果醬果汁、榨油等用途。全球有超過一萬品種,最早起源於中亞南部、北非等地區,距今已有八千年以上的歷史,分為三個種群:歐洲種、亞洲種和美洲種。
“詩經” “的 “豳風.七月” 寫著” 六月食鬱及薁”,意思是:到了六月份,就可以吃堂棣和野葡萄了。可見在西周時期,老祖宗已經開始吃葡萄。考古證據顯示,中國從中亞引進歐洲種葡萄大約是在戰國時期,新疆已經陸續發現了葡萄園遺址。
張騫出使西域後,帶回來釀製葡萄酒的技術。於是後人朗朗上口的”涼州詞”,唐王翰寫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西域風情、邊塞文化、豪邁豁達的心境、視死如歸的氣慨,緊附在葡萄的意象,歷歷在目。
中西歷史文化中,葡萄象徵豐收、富足、甜美。宗教、神話、藝術、慶典有它,醫藥、經濟、農業、社交也有它。它走過豐富的千年旅程。
美國農業部果樹學部門2020年出版了一本水彩畫專輯,”An Illustrated Catalog of American Fruits & Nuts 美國水果與堅果繪本目録”,包括了將近7500張畫作和果樹學專家的樣本介紹,時間是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這些出色精確的植物學水彩畫是21位畫家的作品。
那個時代的攝影不是那麼普遍,這些繪畫栩栩如生,紀錄下當時的水果和堅果的發展。藝術家、園藝學家、歷史學家和果樹學家合作,研究、栽培、考察、改進,使人們對地球上可口的產品更了解,更拉近人類和自然界互動的本能天性。
寫序言的加拿大作家Adam Leith Gollner 曾經到過喬治亞和亞美尼亞,拜訪葡萄發源地的葡萄果園。他徘徊在一行行葡萄藤間,描述葡萄的形形色色,真是無奇不有,”土耳其藍上排列著星座似的金點、一串串像粗麻布、緋紅色如一把火照亮,一顆顆像鳥蛋…”,他一邊走一邊摘下葡萄試吃,直到舌頭變成紫色。那些葡萄的味道更是離奇,”嚐起來像薑、像芹、像棉花糖、像檸檬汁,有的微苦,有的辛辣,有的種籽咬起來像通過電流…”。
我坐在餐桌前,抱著一碗園中摘下的葡萄,看著一粒粒圓潤的果實,放進嘴裡,有點清涼,也有陽光留下的微溫。輕輕一咬,清脆的破裂聲,湧出小口清泉,吃完一顆,再拿一顆,葡萄帶給我的是喜悅和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