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剛過,一夜急風驟雨,清晨雲起水湧,窗外朔風正緊,遠處黛山朦朧。
蒼蒼霜草,切切蟲吟。巨大如小舟的懸鈴木葉,在空中漂流;輕盈如羽毛的楓香葉,在風裡飛舞;黃扇形的銀杏葉,席捲了草坪;白楊木葉舖天蓋地似地紛紛落下,堆積在池塘底水面上;柿葉、石榴葉緩緩飄落在果園泥地上。串串紫藤葉和片片紫薇葉混雜一起。金黃、赤紅、棕褐、橙橘的枯葉,簌簌落、蕭蕭下,舖滿了家園。

坐在窗前,玻璃壺中的碧螺春,捲曲的嫩芽在熱水中舒展開來,上下翻飛,小啜一口,騰騰熱氣伴著濃濃茶香,驅走了森森的寒意。
望出窗外,台階上、碎石道、草叢中,遍布各色落葉,在冬雨洗刷下,清爽明亮,霜葉滿階紅,鐵鏽紅的紫薇落葉顯得格外耐看耐賞。
戶外平台是我們平常庭園工作後休憩的地方,周遭種植了三株紫薇樹,已近二十載,高度超過二樓,是一種小喬木。從廚房內窗邊的角落可以看見。
冬天到,樹葉落,樹變得非常清𥇦,枝條稀疏,互相敲擊。空隙變多,冬風穿過,冬雨灑過,急風勁雨時,聲音很大,微風細雨中,聲音很輕,隔著門窗,如同聲聲哨音,覺得很貼近。

經過時間沈澱後的紫薇葉,由嫩綠轉橙黃到暗紅,不鮮艶,不火烈。有些還點點停留在纖細小枝上,不急著落下,戀守著舊枝。
風想把它吹走,它也只是玩遊戲般的,左右晃動,上下搖擺,直到吹斷與細枝相接處,才斷然飄落台階。對生的橢圓形葉片不大,摸起來像紙,柔軟略有靭性,約6公分長,葉緣光滑沒有鋸齒。

葉子一片片漸漸退場,不喧嘩,不張揚,樹梢剩下零星幾片變得更深更暗的紅葉,讓冬季的天空不會顯得太蒼白。
不聲不響,安靜地陪著樹上剩下的紅葉,是幾串乾枯的果實。有的果實已隨風遠去,有的掉落在樹旁,我撿起幾枝,採集種子,明年春天可以培養播種繁殖。
花落結果期是9-12月,剛結的果實是青綠色,小小的,如黃豆般大,果殼漸漸變硬,成為咖啡色,到黑褐色,6、7條細微稜線,有些果殼已經乾了裂開,細小的種子四處迸散,完成這一季最後的任務。

曾經看過暗背金翅雀 Lesser Goldfinch 站在紫薇樹枝上,啄出種子,細嚼慢食,時而發出尖銳的高哨音,一個音階上升到另一個音階,興奮不已地招呼同伴來加入饗宴。
一小群黑背黃腹、黑翅白翼斑的鳥兒,享受著美食,紫薇複合花序的種子正是牠們的最愛。
吃飽後,抖抖羽毛,集體飛走,留下漸遠漸微的啾啾鳥鳴。樹旁灌木枝杈間,精巧的鳥巢裡,還棄留幾個淡藍色的蛋殼。
坐在樹旁的石椅看書,西邊夕陽把紫薇樹的影子拖得很長,落在書上,輕輕翻過一頁,不必抬頭,知道紫薇樹相依為伴,不煩不語,安逸自在。天邊昏鴉爭噪,天色漸晚了。

紫薇樹形優美,如珊瑚般的姿態。樹幹光溜溜的,溫潤光潔,樹皮逐年剝落,米灰色的樹幹細腻純淨,像被歲月反覆摩挲拋光過,沒有刻痕,沒有印記。
枝條裸露,結構清楚。清冷的月光照著,樹幹刷得雪白,有著遠離塵囂的孤寂。
有人説,枝幹光滑無皮,連猴子都不能攀援而上,取了”猿滑樹”、”無皮樹” 的別名。我們這裡沒見到猴子,松鼠倒是很多。
看牠們忙進忙出,從羅漢松跳到黑松,經過紫藤樹,好像只是一掠而過,未曾看過牠們攀爬,也許知道這樹不好爬。
“癢癢樹”是另一個有趣的別名,也和樹幹有關。人們注意到紫薇樹像有些人一樣,怕被搔癢,用手輕輕一撓,便驚嚇得一陣亂顫抖動。
這其實是有科學根據的,植物學家觀察紫薇的樹形,和其他樹種的明顯區別是,上下一般粗,根部和樹頂部分粗細差不多,幾乎是頭重腳輕。
輕撓樹幹時,摩擦引起的震動,通過枝幹,傳導到頂端的枝葉和花朶,引起了花枝亂顫的晃動。我試著去搔癢我們的紫薇樹,好像無動於衷,文風不動,可能是樹形下粗上細,不怕被搔癢。
樹皮剝落的現象,發生在一些不同的樹種身上,自然生長或環境因素造成。靠近海岸或沙漠地區的某些樹種,面臨乾旱熱、強日曬、漂浮在空中的細沙和海鹽,為了生存或再生,樹皮自動脫落。家園中的懸鈴木、紫薇、尤加利樹、白千層都有這個現象。
冬天的紫薇皮光亮、枝清楚,默默地在北風中站立等待。時間不停留,春天不會太遠。
當春到人間,百花齊放,紫薇不爭先,不搶春光,不將顏色托春風,仍繼續等待,等到熱,等到長日,等到群芳淍零,一直等到初夏。就如詩人白居易寫的 ”不向東風爭艶色,自甘長作夏時芳。”
紫薇的花期一般是6-9月,家園裡的紫薇似乎晚一點,並不是一下子全開。起初只是在枝端露出一點顏色,花苞緊收著,表面帶有一點皺褶,過了幾天,最外層的花瓣先鬆開,微微捲曲,薄而柔軟,邊緣有波浪狀,像皺縮的纸或紗。
一朶花有六瓣,基部有細長的花柄。盛開時,許多小花聚集在枝條的頂端,如堆錦,如簇繡,繁密豐滿,蓬蓬鬆鬆,像一團團、一簇簇的彩雲煙霞。

當初挑選品種,決定顏色時,我們選了粉紅色。其他由色彩分類,有紅薇、翠薇、銀薇、紫薇和複色紫薇。
豐富多樣的深紅、淺紅、淡藍、濃紫、銀白、複色,絢麗嬌艶。紅的如晴霞艶艶,白的如絳雪霏霏。
紫薇耐乾旱,喜歡陽光充足、排水良好的環境,土壤微酸至中性都可以。家園中的紫藤樹,隨著氣溫漸漸昇高,愈開愈多,東一串,西一團,直至層層疊疊,滿樹繁花。風吹來,微微顫動,陽光下,閃閃奪目,樹梢花間,蝶舞翩翩,蜂鳴嗡嗡。
一片溫柔浪漫的粉紅花海,波波盪漾,帶來溫馨與寧靜。粉紅紫薇的美,不是讓人驚艶,也不教人痴醉,只是陪伴,只有關懷。
距離紫薇樹數步之遙,是玫瑰花園。在夏秋兩季,這兩種花都開得如火如荼,一上一下,相互輝映,不爭誰是最顯眼、最令人注目的那朶。
此時,園中各種樹木枝繁葉茂,綠蔭遮天。
“盛夏綠遮眼,此花紅滿堂”,描述的是紫薇,直指開花季節在盛夏。南宋詩人楊萬里則寫:”誰道花無紅百日,紫薇長放半年花。”
反駁了一般人認為 ”花無百日紅” 的觀念,他説,紫薇花就能開放百日,甚至半年之久。”百日紅”、 “滿堂紅” 也是紫薇的別名。
家中的紫薇花的確開到九月底。花謝不在一瞬間,不知何時,漸漸地,一朶朶鬆開枝頭,幾天甚至更久,一點一點慢慢掉下,落花紛紛,隨意飄散,沒有方向,不覺得淒清感傷。粉紅地毯舖在平台上,自成另一種唯美夢幻的風光。
捨不得把殘花掃掉沖走,直等到顏色逐漸轉淡轉暗,花瓣變薄變脆,風采褪盡,終歸於泥土。

紫薇學名是 Lagerstroemia indica ,英文俗稱Crape myrtle 皺紋紗桃金娘,是以花瓣的皺褶像皺紋紗而取的名字,屬於千屈菜科紫薇屬。
原產地是中國和東南亞,後來經過絲路和貿易傳入歐美,至今已是世界各地常見的庭園樹和行道樹。
史上最早記錄紫薇的文獻可以追溯至唐代。宮苑裏廣為栽種,代表秩序、文治和吉祥。唐代詩人白居易非常喜歡紫薇,詩中自稱為”紫微郎”和”紫微翁”。
稱”紫微郎”是因爲白居易29歲中進士,在中書省任職,中書省是封建政權執政中樞的部門,輔佐皇帝做決策。唐玄宗時,中書省改名為紫微省,這個官職”紫微”和植物”紫薇”,音同字不同,愛紫薇花的白居易因此寫下:”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微郞。”
伴著纖秀繁絮般的紫薇花,正是意興風發,在鍾鼓樓閣中掌握核心決策的詩人。年歲更長,改稱”紫微翁”。
“天上紫微星,地下紫薇樹”。紫微星就是北極星,古人認為紫微星是帝王星,字形近同又諧音的紫薇樹與之天地呼應,深受喜愛,園林書齋普遍種植。
它漸漸地從宮廷走到街道,從權勢走向日常。文人墨客欣賞它的溫潤節制,色澤淸雅,靜中有序,從容耐久,藉著詩詞歌頌它。
蘇東坡注意到它耐炎風與日曦,”年年相見在天涯”;陸游強調它 ”百日開花不厭看”。杜牧描寫它”曉迎秋露一枝新”,他還被後人譽為”杜紫薇”,讚掦他詩中細膩柔情的一面。
歲末山寒水凍,天凝地閉,園中風掃落葉,蕭瑟空曠,看到紫薇依舊立風前,心頭一陣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