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Thursday, February 5, 2026
by Jiapyng Niu http://Jiapyng.substack.com

第一次開進社區大門是一個夏日,車轉進岔路,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樹。各種樹錯落有致,綠意盎然。

高大挺拔的橡樹,四季常青的松柏,搖曳生姿的柳樹,象徵和平的橄欖樹....,大小宅第都隱藏在濃濃的樹蔭裡,幽幽的,靜靜的。

秋天來訪,又是不同的景觀。色彩隨著氣候變異,楓樹、楓香樹、懸鈴木、銀杏樹、白楊木,帶來了紅、黃、金、褐、紫,五彩繽紛。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比起海,我們更嚮往山林之樂。山裡的蒼鬰林木,潺潺溪流,屹立的山石,高遠的視野,變化多端又包羅萬象。我們希望接近山野,內心深處還有一個願望 : 植樹造林減碳,為地球盡一份薄力。

種樹需要土地,這裡地大人稀,原生的一些樹木不砍伐,將近半數的土地保留給野生動物,保護環境的理念合心意,於是開始物色一塊土地,後來在此建立了家園。

此處的定制土地已經寥寥無幾,於是有空就驅車進來閒逛,看看有什麼可能性。將近一年功夫,終於物色到一塊理想的空地,有高坡低谷,原生植物眾多,仙人掌密布,純樸自然,看來就是一塊璞玉。

於是開始了一段艱苦、繁瑣、頭痛、複雜又帶來學習樂趣和成就感的漫長道路。

要在此擁有土地必須簽一份文件,將來在自家地上撿到子彈或彈頭,不必大驚小怪。這個社區的名字Coto de Caza 葡萄牙文,可以意譯成 ”The last hunting place”,中文就是”最後的獵場” 。

半世紀以前,這裡還未開發,曾經是獵人狩獵的場所。各種野生動物在此肆行,獵人過來捕射獵物,有可能留下子彈或彈頭。

想像中,那時土地上有花鹿和野豬的痕跡,蹄印還未被晨風抹平,空氣裡混雜著濕氣與獸味。獵人放慢馬步,觀察風向,壓低呼吸,集中精神,等待再等待。

直到獵物出現,抬手瞄準,讓子彈飛,山林很快地歸於安靜。

有名的大明星”公爵”約翰韋恩曾經是這𥚃的常客。想當年,他騎著愛馬”Pretty boy 漂亮男孩”,頭戴牛仔帽,腳蹬馬靴,揮舞獵槍,英武威風,馳騁在原野。

林木成蔭,獵物躲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公爵身手敏捷,奔馳在遼闊的大草原上,追趕野鹿山豬,塵土飛掦,緊張刺激、節奏明快,電影場景彷彿就在眼前。

覓地的那段日子,一個週末上午,正專心欣賞遠山近樹,忽然聽到輕快的馬蹄聲。遠處來了一匹白馬,馬兒踏著小跑步,漸漸接近,再看看馬上騎士,剎那間,我驚訝地愣住了。

Harrison Ford 哈里遜福特!這位眾人偶像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很有禮貌地微笑點頭,輕握韁繩,瀟灑不羈地揮舞馬鞭,和我們錯身而過,留下答答的馬蹄聲在山谷中盪漾。

我喜歡的巨星竟然就在跟前,英姿颯爽,馬蹄昂揚!他不住這兒,可能是來訪友,順便騎馬逛逛,也許他的馬在這裡的馬術學校訓練。

1984年洛杉磯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馬術比賽的項目就在此地舉行。

看到馬上雄姿,想起 ”詩經. 小雅. 車攻” 的詩句:”蕭蕭馬鳴,悠悠旆旌。” 古時打獵既是一種體育活動,也是一項軍事訓練。

2,800多年前的夏天,周宣王會合諸侯到東方狩獵,同時檢閲軍事力量。

看那旗幟飄飄,聽那馬兒嘶鳴,那時的田獵,是有秩序的行動,車馬齊備,選定吉日,聲威赫赫,個個射技高超。

羚羊、野豬、野牛被隨從安排驅趕至獵苑,君臣追禽擊獸射獵,浩蕩奔馳。獵畢歸來,人歡馬叫。帝王確定自己的權力,確認擁有的土地,威武震天下。

“詩經” 裡還記述獵人出門打獵,看到狐狸從河流對岸,走過河梁,想到牠身上茸茸的毛皮可以給戀人添衣裳。

那時的野味,有獐、熊、野鴨、大雁、雉鷄、野兎。當時出眾的獵人,在沼澤叢林地帶,舉火圍獵捕虎,場面壯觀。

古人的狩獵是一種技藝,被讚美稱道。而即將成為家園的這塊土地,也曾是風光迤邐,高手獵人飛馳的場所。

開發一塊從來沒有碰過的處女地,首先面臨的是,有無瀕臨絕種的生物住在這裏。為了確定,政府通知我們,會有生物學家清晨帶著望遠鏡來觀察。

天真的我們興沖沖地想知道會有什麼稀客,還是什麼惡客,已經先據地為家了?

連續幾個早晨的觀察,結論是看到三隻加州藍灰蚋鶯 California Gnatcatcher,其中的兩隻是一對夫妻,長住此地,另一隻是訪客,偶爾來串串門子。

這三隻鳥以我們土地上的 Coastal sage海岸鼠尾草為生,這些植物包括各種不同的鼠尾草和灌木叢,加州沿海一帶很多。

開發土地勢必嚇走這三隻原生的居民,牠們又瀕臨絕種,南加州那時只剩下1000對左右蚋鶯。趕跑牠們實在太殘忍,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政府已經有一套應對的方案---付錢了事。

政府會將拿到的錢在別處買地給牠們居住,是一種生態保育計劃。這個主意是不錯,我問了,既然是要買地,我們也用不了這麼多土地,就留下一部分,蓋一個藍灰蚋鶯皇宮,請牠們住下,行吧?

或者把我們的土地劃割一塊送給政府來保護牠們,可以嗎?通通不行!

一手交錢,一手拿到開發許可証。那麼這些已蓋好房子的鄰居都沒有蚋鶯居民,還是沒有海岸鼠尾草?答案是:有些鄰居知道要來勘查的前一晚,請人或自己騎摩托車或越野車,上上下下在土堆石塊灌木叢裡跑動,製造噪音。

這陣仗嚇壞蚋鶯,逃之夭夭了!等到觀測的人駕臨,已經沒有什麼蚋鶯夫婦和訪客了。

多年後,住在這裏,聆聽鳥雀在枝頭鳴唱,從清晨催人起床的眾鳥大合唱,到夜晚貓頭鷹單調的咕咕聲。

樹梢簷下各種鳥兒在築巢,家朱雀成群飛進飛出迷迭香叢,蜂鳥像直昇機上下採花蜜,山坡上走鵑扶老擕幼,來來回回奔跑。

稀有的蚋鶯偶而現蹤,10到13公分的身長,翅膀張開也只有6公分,灰藍色背羽,腹部白色,尾巴黑色,長長的鳥喙,快速輕彈移動,像一把飛行的湯匙。絲嗶--絲嗶的啼聲清脆溫柔。

蚋鶯在園裡與我們為伴,享受鼠尾草叢裡的小昆蟲。

那間房子是所謂現代式建築,其實就是一個方方的水泥盒子,頂層是四面窗戶的閣樓,正中央直立一個人物雕塑,360度旋轉眺望四方。

任何人看到,眼光很難不被這方盒子吸引,雖然各人品味不同,我只想盡量遮住它。幸好後來房子易主,整棟房子都拆除夷為平地,重蓋新屋。

用絲柏樹擋住視線,行嗎?”對不起,不行!這排樹得移走,絲柏樹不在許可的名單上。” “我在附近看過絲柏樹,怎麼別人可以種,我們不能種?” “只要把樹種在後院,鄰人看不見的地方,或者沒有人抱怨申訴,就沒問題。”

如今十棵絲柏樹在後院排成一列,高大衝天,整齊壯觀,沒有人看不順眼去告發。

絲柏樹挺直如廊柱

庭園設計和建造過程,都在斜對面一位鄰人的緊密監視下,因為他正好是庭園設計委員會的成員,覺得身負重任,必需叮緊這個進行中的方案。

我估計他天天看著我們的設計藍圖,一項一項審核。果然沒錯,每天早晨打開電子郵件,都有一些問題,”設計圖上有11棵柑橘樹。怎麼只種了9棵?請補種上,否則更正設計圖,送來重新審核。”

負責種樹的是一位日本園藝專家,非常仔細認真,一板一眼,每棵樹種下去,要挖多深,圓周範圍多廣都一絲不苟。

柑橘小道上的每一棵橘子、柳橙、金橘、檸檬、佛手柚、沙田柚之間的距離和排列都整齊劃一。

植樹造林 陸續進行

錯了!庭園設計的方向是要和大自然混和,不要整齊,那太人工化,重種!我又問了, “那麼前面那家用人工草皮,自然嗎?” “

他說,“我們一再去信,要求他們換掉人工草皮,被拒絕了,已經告到法庭。”

我想應該沒錯,那個庭園棄置了成捲的人工草皮,有段時間了,沒有繼續鋪上,一定是不合規則,無法再進行。幾年後,為了省水,人工草皮才被接受。

聽起來是有點嚴格,其實沒錯,既然要欣賞自然野景,就得減少人工化。方向設定就不容各自為政,破壞整體的感覺。

高坡低谷. 野趣橫生

如今,按照計劃,幾百棵樹已種下,綠葉成蔭。荷池竹林,薰衣草坡、東方庭園、石頭牆、紫藤園、玫瑰園、仙人掌區、懸鈴木道、各色果園、登山步道,逐漸成形,留下一片山坡低谷任其野趣橫生。

當年的獵場已消失,最後的獵場無獵人。人走入自然,觀看記錄,用心傾聽,而不是追擊捕殺。野生動物來去自如,有自己的路徑,有不被打斷的季節。

騾鹿啃咬玫瑰,棉尾兔嚼食嫩草,山貓山獅偶而造訪,浣熊松鼠安置家小,郊狼夜半嚎哮,響尾蛇沙沙作響,野雁侯鳥年年回歸。

我們是鄰居,共存共享這塊土地,學習自然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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