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Wednesday, February 25, 2026
by 駱焜祺

測試場裡,腳步聲規律回響。謝宗翰半蹲在側,緊盯著螢幕躍動的數據。當感測器判讀回傳訊號,機械在毫秒之間修正力量與角度!

他要確認的,不只是演算法是否準確,而是那雙穿載智慧輔具的腳步,是否已接近人本來行走的節奏。

由台灣大學出發,歷經卡內基美隆大學機器人研究所淬鍊,再到麻省理工 Media Lab 攻讀碩、博士,謝宗翰的研究成果不僅獨步全球、登上國際頂尖期刊,還獲得鴻海與趨勢科技等國際知名企業投資,他將以 AI 融合仿生技術研發智慧輔具,讓行動受限者步履如初。

謝宗翰和他所研製動力義肢合影

機器啟夢・少年未明

家中經營精密零件加工出口,謝宗翰自小耳濡目染,最愛拆解、組裝。

中學加入科學社團,第一次碰上樂高機器人——齒輪咬合、馬達啟動,幾行程式碼一輸入,竟就依指令前進。那一刻他驚豔:想法竟真能被工程「做出來」,也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份著迷,隨著他自師大附中畢業、考上台大生物機電學系而徹底展開。對父母而言,他已交出一張滿意的答卷;對他自己而言,追尋興趣,才剛開始。

進入台大後,謝宗翰對課堂裡的理論推導與公式計算提不起勁,反而把時間都花在校外實作上。

他與當初科學社團老師共同成立 CAVEdu 教育團隊,跑遍全台教授機器人課程、為高中教師設計教材,還出版以類 C 語言操控樂高機器人的專書。

謝宗翰用頭載式介面,透過腦波控制機器人往左或往右走

然而從大一到大三,他的成績長期殿後,被當十科中,有九科還是必修,幾乎走到退學邊緣。

在迷惘之中,謝宗翰慢慢明白:沒有明確目標,他就無法真正全力以赴。

義肢為問・志向初定

真正的轉折,來自大三的兩件事。

其一,是他走進台大林達德教授的 405 實驗室,接觸到動力外骨骼輔具與生物力學研究。

謝宗翰在台大405實驗室和林達德教授合影

第一次,他明白機械工程可以透過步態分析、肌肉動力學與感測系統,與人體緊密相連;實驗的意義,不只在更精準的機械,而在理解人如何站立、承重與移動。

謝宗翰穿著穿戴式步態感測器具

其二,是他在 TEDMED 影片中看見麻省理工 Media Lab 教授 Hugh Herr 的演講。這位曾是年少成名的攀岩好手,18 歲挑戰華盛頓峰突遇暴風雪,在 −29°C 的絕境受困三天;獲救之後,卻因嚴重凍傷被迫膝下截肢。

為重回山嶺, Hugh Herr 從原本不愛念書的少年成為 MIT 教授,並親自設計出能卡住岩縫,或是產生動力的各類仿生義肢(Hugh Herr有好幾雙腳 : 攀岩、攀冰、走路與 跑步…),並創辦 BionX,讓研究成果走出實驗室。

麻省理工 Media Lab 教授 Hugh Herr 在 TED 的演講

「儘管截肢,我領悟到人是不會有殘缺的,有殘缺的是科技。如果有一天,我的義肢性能超越正常人,你們就不會覺得我是有殘缺。」

這段出自 Hugh Herr 在網路影片中的告白,像一道閃電擊中謝宗翰。「He is my hero!」

謝宗翰說,台大405 實驗室讓他看見工程可以貼近人體;而 Hugh Herr 的告白,讓他下定決心——不只是喜歡機器人,而是要追上那條路,去做能讓人重新站起來的仿生義肢。

遠行赴美・雪夜立心

為了圓夢,謝宗翰主動向學校申請延畢一年,補做研究、發表論文、參加研討會;還到物理治療系修習生物力學、肌肉運動學與動作分析等課程,投入程度讓授課教授一度以為他是雙主修。

台大畢業後,他同時申請卡內基美隆機器人研究所(CMU RI)、密西根大學機械工程學系(Michigan ME)與麻省理工媒體實驗室(MIT Media Lab),最終進入卡內基美隆大學,並用一年半內完成碩士學位。

謝宗翰在卡內基美隆大學

CMU,他體會到義肢不是論文裡的數據曲線,而是每天要穿戴的輔具;不是實驗室的展示品,而是必須能在幾秒內協助使用者上下樓梯與斜坡。

他和團隊打造完成一套可實際運作的原型機(functional prototype),並爭取到暑假能到 BionX 公司實習。

謝宗翰在美隆大學機器人研究所和同學與機器人

BionX 實習期間,他蒐集廢棄零件自行組裝出仿生義肢,並在董事會當天鼓起勇氣向 Hugh Herr 展示。

事後主管向他轉述:「 Dr. Herr 認為你是 Smart kid,同意你加入他的實驗室。」

他興奮地收拾行囊,飛往波士頓。但飛機才剛起飛就收到通知——Hugh Herr 教授當年特休,未分配招生名額,入學無法成行。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

數小時後,飛機降落波士頓,大雪撲面。謝宗翰穿著薄衣、拖著沉重行李、出關時手把還折斷;寒風刺骨,城市陌生,前路未明。

他終究沒有轉身。「 既然已經抵達,就不退回原點——留下來,找工作,隔年再申請一次。」謝宗翰回憶說。

這個決定,也成為他日後得以進入 MIT Media Lab 的關鍵。

原來他應徵上 NuVu Studio 擔任教師,一家緊臨 MIT,也皆由該校畢業的設計師、科學家與藝術家所共創的教育公司。

就在那一年的跨界教學和學習的環境,謝宗翰學會不只是會解題,更學會面對沒有答案的問題,還因每天要用英文教學八小時,讓他的英文表述能力也大幅提升。

謝宗翰在NuVu Studio學校教學

憑著鍥而不捨的精神,加上 NuVu Studio 教學經驗的加持,謝宗翰在2017年獲得全額獎學金,並如願加入 MIT Media Lab,從碩士班讀起。

Hugh Herr 教授指導下,他學習仿生義肢、輔具、生物力學、肌肉骨骼系統與神經科學等知識—— 一種能把「人」與「機器」真正結合的理論與技術。

謝宗翰與麻省理工大學媒體實驗室指導教授 HUGH HERR合影

神經入機・破界成章

謝宗翰說,他花了七年在 MIT Media Lab 攻讀碩博士。起初他與同組團隊投入「保留周邊神經的截肢手術 × 主動式仿生義肢系統」整合研究,並與哈佛醫院整形外科臨床醫師合作,嘗試打破長期以來手術與義肢工程各自為政的局面。

這項研究推論為:只要在截肢手術中,保留並重組傷者周邊神經訊號,仿生義肢就能更精準地解讀傷者行動意圖,讓行走與肢體控制,回到最接近自然的狀態。(Agonist-Antagonist Myoneural Interface)

接著他和團隊根據學術結合臨床的研究推論,先在實驗室內打造出“原型動力仿生義肢”,設計實驗方式與訂定演算法,再開始對外招募傷患,穿載他和團隊所打造的仿生義肢,並讓受測傷患親身體驗與實際數據來說話。

 

真人臨床測試結果證實,研究假設確實成立。謝宗翰與團隊不僅成功破解神經與機械間的斷裂,還將人體殘存的神經訊號即時轉譯為精準動力輸出,讓義肢成為身體神經迴路的一部分。

這項全球首例的研究成果,刊登於國際頂尖期刊《Nature Medicine》,並納入實際醫療流程,為人體截肢醫療開啟嶄新篇章。

謝宗翰的研究成果登上國際頂尖期刊

轉身創業・技術助人

頂著麻省理工博士光環、提出全球獨步的研究成果,謝宗翰其實有許多選擇:留在學界、加入大型研究機構,或進入成熟企業。

但他最後決定和在實驗室共同打拚六年的同學Hyungeun Song(哈佛-MIT醫學工程博士)一起創業。

謝宗翰與共同創辦人Hyungeun Song

謝宗翰認為,如果技術永遠只停留在實驗室,它再漂亮,終究都只是少數人知識,沒有完成,但若能和他的指導教授Hugh Herr一樣,讓實驗室的技術,能進入日常生活中造福人群,才是他當初鑽研投入的初衷。

謝宗翰的理念,與台灣資安大廠趨勢科技執行長陳怡樺先前成立「智趨動」公司的初衷,不謀而合,因此早在2022年謝宗翰還在MIT Media Lab攻讀碩士時,該公司即提供新台幣200萬元獎助學金支持他的研究。

謝宗翰獲得鴻海獎學金

但決定創業,也意味著自己必須面對資金、醫療法規、臨床驗證、市場接受度等全然不同的挑戰。

謝宗翰形容,從研究者變成創業者,最大的改變不是忙碌,而是視野。「做研究,只要說服同行;但創業,要說服整個世界。」

謝宗翰分析說,指導教授所創設的 BionX 已證明,工程可以讓仿生義肢主動出力,甚至逼近人體步態。

但當他仔細評估現有醫療體系與產業現場,卻也發現諸多挑戰——神經仿生義肢涉及侵入式手術與神經重建,要通過嚴格醫療法規與 FDA 審核。

尤其整套設備成本高昂,需仰賴保險給付才能普及。這些都讓臨床推廣和市場落地,困難重重。

因此,他轉向研發成本較低和重量較輕的「智慧輔具」——以人工智慧結合多模態感測系統,透過即時數據分析與人體步態預測演算法,提前判讀使用者的行動意圖,協助正常步行。

相較侵入式神經仿生義肢,智慧輔具系統無需手術、法規門檻較低,且大幅降低整體成本,讓高齡者與中風患者能以穿載方便、更輕量與成本更低的方式,來改善行動能力

謝宗翰的決定,在第一輪募資,即已獲得三百萬美金的投資,其中包括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與趨勢科技執行長陳怡樺女士支持。

新創公司目前已在美國、新加坡與台灣三地成立辦事處,並分別負責技術、生產測試與研發,等完成原型產品,即要對外公開與說明。

謝宗翰的創業獲得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支持與投資

方向既明・終見光亮

從台大課堂上的迷惘,到實驗室裡的專注;從神經訊號的細微波動,到創業現場的艱難抉擇,謝宗翰始終不把成功等同於名校、頭銜和掌聲。

「成功,不必活在別人的眼光下。」他說得平靜,卻篤定。

回望那些曾被當下判定為「繞遠路」的時刻——成績殿後的挫折、雪夜落地的失重——如今都成了他校準方向的刻度。

在一個崇尚速度的年代,謝宗翰用時間換來深度,也用深度換來可被信任的成果。

八年半後,他把研究帶出實驗室,將技術成果轉移到需要的人身上。

這份不喧嘩、卻踏實向前的選擇,正是華裔青年最珍貴的典範:不急著被看見,但終究讓世界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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