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Monday, April 6, 2026
by 孫王積青

 

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道德經》第二章末云:「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短短數語,道出老子論「道」的深意:萬物雖由道而生,道卻不據為己有;萬事雖由道而成,道卻不自恃其功。

這不只是天地運行的法則,也是一種極高的人生境界。

無形有道・萬物有序

老子所說的「道」,不是一位造物者,也不是可以具體指認的存在,而是宇宙萬物背後那條無形無聲、卻真實不息的自然法則。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涵蓋天地萬象,因此《道德經》開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真正的道,一旦落入言說,便難窮其全貌。

日月星辰升落有序,四時寒暑循環不息,花開花謝,生老病死,莫不循道而行。道生養萬物,守護萬物,卻從不自居其功,所以老子稱之為「無為而無不為」。

無為有德・不爭自成

這裡的「無為」,並非無所作為,而是不以人的私欲妄加干預,不違背自然本來的秩序。正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柔順、謙退,卻最能成全萬物,正是道的精神所在。

這種思想,也深深影響了中國人的生命態度。

進能濟世・退可安心

儒家重入世,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家則在人世浮沉、仕途失意之時,為人留下安放心靈的出口。

杜甫有云:「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才大難為用。」一句寫盡世路崎嶇,也說出人在功名得失之外,仍需要一處可供棲息的精神天地。

於是,中國人彷彿始終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屬於現實中的奮發有為,一個屬於自然中的心神安頓。進則儒,退則道;得意時兼濟天下,失意時回歸山林。

儒道兩者並非彼此對立,而是互補互濟,共同構成中國文化深層的生命節奏。正如崔顥所云:「借問路旁名利客,無如此處學長生。」名利之外,原來還有另一方天地,可使身心得以舒展。

也因此,中國的詩畫與風雅藝術,往往浸潤著濃厚的老莊氣息。

身歸山水・心入煙霞

山水畫中,人往往不是中心,只是徜徉於高山流水、小橋溪澗間的一個身影,與自然相望,也與天地相融。

蘇東坡在仕途裡蹉跎一生,最後在午夜醉酒返家時,想要的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王維說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李白更直言「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就連韓愈也不禁感嘆:「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

以上這些詩句所以動人,正因其中都寄寓著同一種嚮往:在人世之外,把身心還給自然。

從這個角度看,「為而不恃,功成不居」不只是老子論道之語,更是中國人面對成敗得失的一種智慧:可以有為,卻不必執著;可以成事,卻不必居功。

盡己所能,而不為名所累;成其所當成,而後從容放下。這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更高的完成;不是消極,而是一種更深的自在。(文化專欄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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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之一: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

文化專欄之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文化專欄之三:登高而後知遠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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