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木刻的四個字「物我無盡」出自蘇軾〈前赤壁賦〉。想當年,三蘇父子自天府之國而來,以四川名門子弟之姿進京趕考。
西元1057年,蘇軾(東坡)與弟弟蘇轍同榜進士,一門三傑,聲名鵲起,冠蓋雲集,詩文更傾動京華。
滿朝文武,莫不折服於其才情。其後因政見與王安石新法相左,漸為新黨所忌,又因烏臺詩案,先後被貶黃州、惠州、儋州,自此由廟堂之高,轉入江海之遠。
蘇軾一生命途多舛,六十二歲時,在北返途中病逝。後半生仕途坎坷,生活困頓,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他曾歷盡顯赫風光,到晚年卻有「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的淒涼景況。(〈與程秀才書〉)
京華驚夢 嶺海孤蹤
如此落差,若換作常人,恐怕早已心灰意冷;東坡卻能坦然處之,甚至寫下「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把困厄活成了氣度,把磨難化成了胸襟。
蘇東坡最令人折服的,不只是詩文絕世,而是在榮辱浮沉之中,終能把自己安放進更寬廣的天地裡。
他在《渡海帖》中寫道:「他年誰作地輿志,海南萬里真吾鄉。」流露的,不只是身世飄零之感,更有深沉不改的家國之情。
他洞徹生死,豁達而不拘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常與名僧高士唱和,也能與田間野叟同樂,不汲汲於權位,不戀戀於繁華,終其一生,不失儒者氣節,亦不減名士風流。

「長恨此身非吾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臨江仙〉)
這樣的句子,並非避世,而是歷盡滄桑後的通透;並非消沉,而是胸懷漸與江海同寬。
蘇東坡最難得之處,正是在困頓之中,依然能看見比困頓更大的天地;在無常之中,依然能守住內心的明朗與安定。
困厄成境 風骨成峰
蘇東坡半生榮辱,幾乎都寄託在詩文之中,留給後世兩千七百多首詩、三百多首詞,名篇文章更不可勝數。
雖然一生多在貶謫途中,他的本性卻始終豁達豪邁,總能在悲喜交集中,以驚人之筆寫下千古名句,為中國文壇添上燦爛篇章。
他更改變了當時詞多婉約柔媚的風氣,以清新雅正、豪放開闊的筆調入詞,大大拓展了詞的題材與境界。
懷古、詠史、說理、山水、人生感喟,到了他筆下,皆可入詞,且氣象萬千。
筆開新境 詞拓長空
前後〈赤壁賦〉,更是蘇東坡留給中國文學史上的不朽名作!
那時蘇東坡謫居黃州,與友人泛舟赤壁之下,面對長江明月,懷想三國英雄往事,而今都已成過眼雲煙。
舉杯暢飲之際,他感懷身世,也由流水與明月中悟出宇宙人生的另一層道理:若從變動處看,萬物瞬息即逝;若從不變處看,則我與萬物皆可長存不盡。
所謂「物我無盡」,正是由此而來。這幾句話,道盡了他胸中的豪邁,也顯出他精神境界的高遠。

蘇東坡不只是一位懷抱家國的儒者,也在坎坷流離中,融匯了老莊的宇宙觀與自然觀,覺得自己的一腔正氣、坦蕩胸懷,可以與天地相攜,與萬物同存。
這種豁達,已超越了一般士大夫對功名得失的執著,而進入更寬廣、更自由的生命境界。
赤壁悟道 物我無窮
所以說,「物我無盡」不只是一句文章中的哲理,更像是蘇東坡一生精神的寫照。
他半生榮辱,浮沉起落,終究都化作詩文中的光華,留給後世無盡的感嘆與景仰。
古今多少人為他著墨,為他詠嘆,正因他不只是才子,更是一位真正把苦難活成風度、把人生寫成境界的人。(文化專欄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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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之四:為而不恃 功成不居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