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Wednesday, April 22, 2026
by 孫王積青

 

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這幅木刻,黑底白字,襯出文字的清朗沉靜;一抹朱紅,點醒了畫面的神韻。在先夫孫曾垚的巧思裡,一輪明月靜靜隱在「嬋娟」之後,簡潔之中,自有深情。

凝視作品,心頭最先浮現的,不只是刀痕與構圖,而是蘇東坡那句千古低吟:「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剎那之間,月色、離情、祝福與中國人最深的思念,都被輕輕喚醒。

東坡其人 月下更真

蘇東坡是中國文學史上少見的全才:詩人、詞人、書法家、畫家、美食家,也是胸懷家國的士大夫。他曾位居高位,卻因黨爭屢遭貶謫;一生有壯志,也有坎坷。然而最可貴的是,無論順境逆境,他始終保有豁達與深情。

因此,東坡寫月,從不只是寫景。他筆下的月,既照天上,也照人間;既有高遠清光,也照見人生的悲歡離合。讀他的詞,常覺得那不是文豪在炫示才情,而是一位歷盡風霜的人,仍願把最溫柔的理解留給人世。

李白是仙 東坡是人

李白與蘇東坡,是中國寫月最深的兩位詩人。李白如仙,筆下之月空靈飄逸:「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他的月,帶著宇宙感,也帶著時間感。

蘇東坡卻更近人心。「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筆固然高遠,落筆卻回到朱閣、綺戶與無眠之人。尤其「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更把人生的缺憾與親情的深摯,寫得通透而溫暖。

這不是一味感傷,而是在明知世事難全後,仍願彼此安好、共望一月的深情祝福。

有情至深 更見豁達

蘇東坡最動人之處,在於他的深情總帶著通透。他悼念亡妻,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他看人生,又能說出「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他年輕時豪氣干雲:「老夫聊發少年狂」;到晚年仍自有胸襟:「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他經歷官場失意、人生聚散,卻未使心靈乾枯,反而讓文字更有厚度。也因此,讀蘇東坡,讀到的不只是才華,更是一種在滄桑中仍不失溫度的生命境界。

嫦娥月宮 中西有別

由「嬋娟」寫到月,自然也令人想到嫦娥。中國人對月亮的想像,向來帶著農業文明的含蓄與人倫色彩。嫦娥飛月,並未衍生出繁複奔放的愛情神話,她更像一位因命運轉折而獨居廣寒的女子,清冷、寂寞,而有所守。

若換到希臘神話的世界,便大不相同了。地中海文明想像豐沛,眾神情愛糾葛、故事燦爛。若嫦娥生於那樣的神話系統,飛上月宮後,恐怕不知還要演出多少傳奇。這樣一比,也映出中西精神傳統的差異:一個重節制含蓄,一個富奔放想像。

一九六九年美國阿波羅太空船登月時,華文報紙曾以「嫦娥是否來相迎」為題。這一句極有意思。當西方以科技踏上月球,東方卻仍以神話迎接明月。理性與想像,在那一刻相遇,也讓月亮不只是天體,更成為文化記憶的映照。

木刻有痕 明月無聲

回到孫曾垚先生這幅木刻,最令人觸動的,正是它不只刻出一句名詞,更刻出一句詞背後千年的文化情思。黑白之間,有清朗與沉靜;朱紅之中,有點睛與溫度;而那輪隱現其後的明月,則把中國人對團圓、思念與遠方的牽掛,都靜靜托了出來。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之所以千古不朽,正因它說出了人世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心願:雖不能常聚,仍願彼此平安;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共照一月。這大概就是蘇東坡之所以不老,也是這幅木刻最值得長久凝望之處。(文化專欄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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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之一: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

文化專欄之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文化專欄之三:登高而後知遠

文化專欄之四:為而不恃 功成不居

文化專欄之五:物我無盡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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