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洋洋灑灑寫了十一篇文章，都是我對先夫孫曾垚木刻印文有感而發的文字。
一路寫來，我多半借著印文談典故、說人生、論文化，卻甚少寫到他創作的過程，以及刀鑽之間所付出的辛苦。
為免奪人之美，這一篇不再大談哲理，只想回頭說說他這門嗜好的前世今生。
臨帖養心 習字入情
曾垚恢復習字，是在退休以後。他原本學的是顏真卿的顏體，便從楷書重新開始。
當時他買來譚延闓臨寫的顏真卿晚年名帖《麻姑仙壇記》，重覆苦練，至少寫了十幾遍，才把楷書基礎重新打穩。
隨後，他又轉習隸書與篆書，甚至將一首唐詩分別用三種字體寫出來，自己看了頗為得意。
就在他習字的同時，我在圖書館注意到畫家與書法家的閒印。
那些印章，不只是把篆書、隸書變化而成的古體字刻在印石上，更可貴的是，印文多取自詩句、格言與富有文采的詞語。
方寸之間，內容卻海闊天空：小則情意纏綿，大則天下興亡、人情世故，無不可以收納其中。
因一時興起，1971 和1972 年我就在亚洲研协會太平洋分會上發表两篇有闗印文的文章。198
古印或刻於玉石，或刻於田黃、水晶、雞血石之上，形制不同，邊款各異，字體安排也各有巧思。
看見古文字在石上被精心組合，再想像文人畫家隨手鈐於書畫一角，用以點題、寄意、增添餘韻，便覺得這是一門極富藝術感與創意的學問。
方寸藏意 刀木成詩
曾垚看見我收集的印文後，竟愛不釋手，並生出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
他將喜愛的印文印出、放大，再用薄木板一筆一畫刻出來，噴上膠水，黏貼在有色紙板上，最後配上書法詞句，成為他獨一無二的木刻作品。
這個過程看似簡單，實則極不容易。第一步用木板刻出印文，便需要極精細、極穩定的手力。
他使用的是非常細的線鑽，一不小心，或手稍微不穩，字的筆畫便可能斷裂，整件作品也就前功盡棄。
尤其是他在2000年所刻的一方印，是他刻工最複雜、字數最多的一件作品，共有一百個字。
每一個小字，都要在三寸見方的空間裡單獨刻出，筆畫大小不一，又細如筆尖。
每刻完一字，他便小心放進小口袋裡保存；最後再一字一字黏貼上去，位置不能錯，方向不能偏，順序更不能亂。
我還記得，他貼完那方印後告訴我，他的手抖得幾乎停不下來。那不是誇張，而是一位創作者長時間專注、忍耐與用力之後，身體留下的反應。
詩書相伴 琴瑟同工
一方印往往言簡意賅，但要為它選一篇文章、一首詩詞，或一句恰如其分的名言來搭配，也並不容易。這時，我們夫妻之間的合作便多了起來。
我的中文系學識多少派上用場；而他喜歡詩詞，尤其心儀老子，因此後來做了許多與詩詞、老莊思想相關的木刻作品。
那些作品裡，有他的書法根底與審美趣味，更有他在刀鋒與木板之間獨自完成的耐心與功夫。
展卷留芳 藏書傳光
1995年，他的作品首度在哈佛美術圖書館展出，雖然作品不多，卻令人驚豔。三年後，他在 Palos Verdes 展覽時，作品已足以掛滿一整個大廳。
之後，他又陸續在南加大及 Palos Verdes 藝術中心展出。2006年至2009年，他受邀參加 Laguna Beach 夏季藝術節，那是他刻印生涯中最興奮的一段日子。
他整天向觀眾講解作品，精神奕奕，樂在其中。
2011年，他在 San Diego 歷史博物館舉辦最後一次展覽。那時他精神已不如從前，也開始出現失智跡象，但展覽十分成功。
當天介紹作品時，他興致很高，對自己的創作仍帶著孩子般的得意與滿足。回想起來，那一幕格外令人懷念。
曾垚去世後，Huntington Library 願意收藏我們多年蒐集的印書，我們便捐出一百七十多本；此前也曾捐出五套由公公收藏的精品「禮墨」。
這些書、墨與木刻，都是他一生興趣與心力的痕跡；我寫下這篇文字，只願讓讀者在觀賞印文之外，也看見那位沉默創作者的身影。
後記 :
這是王積青教授為文化專欄親筆完成的第十二篇文章，也是她以先夫木刻印文為書寫題材的系列收束之作。
前面十一篇，她從先夫孫曾垚木刻印文出發，談典故、說人生、寫文化；在最末篇，她將目光轉回印文背後那位沉默的創作者——那雙認真習字、刻木、並在方寸之間傾注一生心力的手。
她不願讓讀者只記得文字，而忘了文字背後的源頭，其實是來自先夫孫曾垚對書法、印章與木刻藝術一生的熱愛。
這最後一篇，既是補筆，也是致敬，更是一位妻子為先夫創作生命留下的深情見證。
方寸之印，可以容納天地；刀刻之間，可以留下歲月。孫曾垚先生以木刻保存印文之美，王積青教授以文字記錄其創作身影。
兩人一木一文，相互映照，也在作品與文章之間，留下一段屬於藝術、學問與深情的共同記憶。(駱焜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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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之四：為而不恃 功成不居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