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Monday, July 6, 2026
by 沈慰萍.鍾正明

編者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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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 

作者近日走訪法國與西班牙多座史前洞穴,循著野牛、斑點馬、長毛象與神祕手印,追索冰河時代人類最早的藝術與精神印記。

本文是作者參觀過這些史前洞穴後所寫下三部曲第二篇,帶領讀者深入幽暗洞窟,追尋人類文明初醒的第一束光。


洞頂上的野牛 改寫人類藝術史的發現

走進西班牙北部的阿爾塔米拉(Altamira)對外開放的精密複製洞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壁畫的絢麗,而是充滿野性活力與動感藝術的震撼。

在幽暗空間裡抬頭望去,一頭頭赭紅與黑色交織的野牛,伏臥、奔跑、昂首或蜷曲於洞頂。牠們厚實的背部隨岩石起伏隆起,彷彿仍帶著體溫;強壯的四肢與彎曲牛角,在微光中展現出驚人的力量。

很難想像,這些充滿生命感的畫作,竟來自一萬年前。

阿爾塔米拉不只是史前藝術的重要遺址,更曾引發一場震動歐洲學術界的爭論。它啟發現代人重新思考:那些被視為「原始人」的遠古祖先,究竟擁有什麼樣的心智與精神世界?

一名女孩抬頭看見歷史

阿爾塔米拉洞穴約在一萬三千年前因土石坍塌而封閉。洞口被掩埋的同時,也隔絕了外界空氣與人為干擾,使洞內壁畫得以倖存。

一八六八年,一名獵人意外發現洞口,但並未引起重視。數年後,西班牙業餘考古學家馬塞利諾・桑斯・德・索圖奧拉(Marcelino Sanz de Sautuola)進入洞穴調查,希望尋找石器與人類活動的遺跡。

一八七九年夏天,他帶著年幼的女兒瑪麗亞一同進入洞穴。父親專注低頭搜尋地面的石器時,女 孩卻抬頭望向洞頂,忽然驚呼:

「爸爸,看!牛!」

那一聲驚叫,開啟了人類重新認識史前藝術的大門。

洞頂布滿幾十隻紅、褐、黑色的野牛,形體飽滿、姿態各異。索圖奧拉很快意識到,這些作品可能與洞內出土的石器屬於同一時代,於是發表研究,主張壁畫出自舊石器時代人類之手。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掌聲,而是質疑與嘲諷。

被拒絕相信的傑作

十九世紀後期,歐洲考古學界普遍認為,史前人類只能製作粗糙工具,既缺乏審美能力,也不可能掌握如此成熟的繪畫技巧。

阿爾塔米拉壁畫的線條太流暢、色彩太鮮明,動物形象也太生動。許多學者因此認定,它們必定是近代人偽造的作品,甚至懷疑索圖奧拉刻意欺騙學界。

真正限制人們的,並不是證據不足,而是既有觀念。

當時的人難以接受,生活在冰河時代、沒有文字與文明的人類,如何能創造出如此高度成熟的藝術。索圖奧拉在爭議中辭世,未能親眼看到自己的判斷獲得承認。

直到法國境內陸續發現多座具有相似圖像、顏料與沉積年代的洞穴,學界才重新檢視阿爾塔米拉。二十世紀初,這些壁畫終於被確認為真正的史前藝術。

曾被視為騙局的洞穴,就此成為改寫文明史的重要證據。

岩石上的肌肉與呼吸

阿爾塔米拉最著名的區域,是「多彩野牛洞頂」。野牛以赭紅、棕色與黑色描繪,部分輪廓以刻線加深,使身體更具重量感。

遠古藝術家懂得利用洞頂天然的凸起,安排野牛的肩背、腹部與臀部。岩石原有的形狀,經過線條與色彩轉化,便成為動物隆起的肌肉與厚實身軀。

有些野牛蜷伏在地,四肢收於腹下;有些低頭蓄勢,彷彿下一刻便要衝出岩壁。牠們並非整齊排列,而是彼此交錯、重疊,像不同時刻的生命被凝聚在同一片洞頂。

這些作品顯示,史前藝術家不只熟悉動物外形,也長期觀察牠們休息、奔跑與警戒時的姿態。

他們沒有畫布,卻把整座洞穴化為創作空間;沒有現代燈光,卻懂得利用岩壁起伏與火光明暗,賦予動物立體感。

比想像更早的藝術黎明

如果說阿爾塔米拉迫使世人承認史前藝術的存在,那麼法國南部的肖維洞穴(Chauvet Cave),則進一步推翻了藝術必然由粗糙逐步走向成熟的想像。

肖維洞穴於一九九四年在阿爾代什河谷被發現。洞內壁畫距今約三萬六千年,比拉斯科與阿爾塔米拉更早,卻已展現出流暢線條、陰影層次與動態表現。

岩壁上奔跑的獅群、互相對峙的犀牛、野牛、熊與長毛象,在連續線條中展現流暢節奏。部分動物以重複的腿、角與頭部,表現奔跑或轉身的瞬間,近似今日動畫中的連續動作。

更特別的是,這裡大量描繪獅子、犀牛與熊等凶猛動物。牠們並不是人類最常獵捕的食物,卻成為洞穴藝術的主角。

這也再次提醒我們,洞穴壁畫或許並非單純記錄狩獵,而是承載著更複雜未知的敬畏、象徵與精神想像。

藝術的起源

據傳,畢卡索看過阿爾塔米拉壁畫後,曾感嘆:「在阿爾塔米拉之後,一切都是衰退。」

這句話並不是說後來的藝術毫無價值,而是讚嘆史前藝術所具有的直接、純粹與力量。那些遠古創作者不受透視規則與古典形式束縛,卻能以最簡潔線條捕捉動物最鮮明的特徵。

牠們的身體有時誇張變形,角與四肢也可能從不同角度同時呈現,卻因此更有動感。這種不拘泥於眼前表象、而試圖抓住生命本質的方式,與數萬年後的現代藝術竟遙相呼應。

阿爾塔米拉與肖維洞穴告訴我們,人類藝術的黎明並非笨拙而幼稚。早在文明尚未建立、文字尚未出現的年代,人類已能將觀察、情感與想像化為高度成熟的圖像。

但這些圖像也可能經過各地特殊的發展。同一時期,在非洲、澳洲等地也發現,岩畫或洞穴壁畫,有的生動,有的較為拙樸,但大家公認西南歐洲的洞窟藝術,最為生動。

抬頭看見遠古的目光

當年,小女孩瑪麗亞只是偶然抬起頭,便看見了一個被成人忽略的世界。

那些沉睡於黑暗中的野牛,不只改變了人類藝術史,也提醒我們:文明的開端,未必只存在於文字與巨型建築

它也可能藏在幽深洞窟裡,藏在一條描繪動物脊背的曲線、一抹赭紅顏料,以及遠古人類凝視生命時的目光之中。

站在阿爾塔米拉的野牛之下,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史前圖像,而是人類第一次將敬畏、記憶與想像,化為超越時間的藝術。

數萬年過去,洞穴依然幽暗;而那些野牛,仍在天花板上沉默奔馳,等待一雙願意抬頭的眼睛。(專欄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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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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