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時,他曾為追夢離家走入礦坑;多年後,他以《現象Ⅱ》勇奪荷蘭國際作曲大賽第二獎,成為首位獲獎的亞洲作曲家。
從推礦車到五線譜,從飢餓歲月到世界樂壇,旅美音樂家温隆信以自學淬鍊才華、以意志穿越逆境,一步步改寫命運。
如今,年逾八十的他仍俯身為孩子調整按弦與運弓。那雙曾為夢想開路、為時代譜曲的手,正將六十餘年的創作經驗與藝術信念,一點一滴交到下一代手中。

戰火初生 飢餓長大
一九四四年,温隆信出生於臺北。當時戰爭尚未結束,空襲陰影籠罩城市。
出生數月後,為躲避戰火,父母帶著他南下屏東,之後又因工作與生計輾轉遷徙。在那個年代,活下去往往比夢想更迫切。
温家人口眾多,父親個性耿直,工作並不穩定;母親嫁入温家後,則肩負起大家庭的生活重擔。
她靠替人裁製衣服與開班教授洋裁,一針一線撐起全家。
温隆信回憶,十六歲以前,飢餓幾乎如影隨形。
想吃肉與蛋是奢望,有時連番薯葉都未必吃得到;孩子們只能到河邊與田野捕捉魚蝦、青蛙和田鼠,甚至合力設網捕捉蝗蟲、麻雀,在匱乏中分食,也在相互扶持中長大。
童年的匱乏深深塑造温隆信日後的性格:不逃避困難,不輕視任何人,更懂得珍惜每一次受助,以及每一次伸手助人的機會。
琴聲初啟 以耳為師
父親雖然職涯坎坷,卻有文人氣質,也會拉小提琴。温隆信七歲便從父親手中認識音符與琴弓。
那時的他不懂何謂功名,只覺得聽見音樂很舒服;當自己能從琴弦上拉出聲音,心中便湧起單純的喜悅。

十歲左右,温隆信已意識到,若想理解外面的世界,語言是一道必須跨過的門檻。
戰後臺灣資訊有限,音樂書籍更難取得,他便天天透過短波收音機收聽日本NHK廣播節目。
起初一句也聽不懂,他仍日復一日反覆聆聽,從聲調、節奏與零碎詞彙中慢慢摸索。
數年後,他已能理解部分日文;英文則透過學校老師、美軍電臺與閱讀逐步累積,後來又接觸義大利文、德文、韓文與多種方言。
他靠耳朵學習語言,也用同一雙耳朵打開音樂世界。唱片、廣播、各名家樂譜與演奏現場,都成為他的老師。
這份對聲音的敏銳,日後不僅化為強大的內在聽覺,也成為他研究錄音、電子與聲學的起點。
少年出走 礦場識情
父親盼望他學醫,求得安穩,他卻認定音樂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人生。
初二那年,他甚至輟學離家,前往礦場推礦車維生,以行動表明追尋夢想的決心;直到母親苦勸,他才重返校園。
高中畢業後,温隆信同時考上臺北醫學院、臺灣師範大學與國立藝專,卻仍堅定選擇國立藝專音樂科。這也成為父子之間多年難解的心結。
直到父親晚年在病榻上坦言愧疚,那句遲來的道歉,才使父子間因藝術理想而起的多年心結,終於化解。
磨劍成聲 逆風遠征
進入國立藝專後,温隆信因成績優異,獲校方特許雙主修小提琴與作曲。
由於當時臺灣現代音樂教材不足,他主動閱讀外文資料,也跨入錄音、電子、聲學與電路領域,將作曲視為結合聽覺、結構、科學與想像的學問。
畢業後,他進入臺灣省交響樂團擔任第一小提琴手。這時樂團不只是工作場所,更成為他的聲音實驗室。
温隆信請團員試奏,聆聽實際聲響,再修改譜面;也從演奏者的呼吸、手勢與身體限制中,理解作品如何真正化為聲音。
一九七○年,温隆信以《延平郡王頌》奪下黃自作曲比賽首獎;翌年,《現象Ⅰ》再獲中國現代音樂作曲比賽首獎。

一九七二年,在師長鼓勵下,他以小提琴與預置鋼琴作品《十二生肖》,報名參加荷蘭高地慕司國際現代音樂作曲比賽。
在那個沒有網路、資訊閉塞、旅費難籌的年代,温隆信靠老師支助與母親標會借款,飛行近二十小時抵達荷蘭,與百餘名國際好手同場競逐。
所有參賽者不僅要指導當地樂團演奏自己的作品,還須以外語當場接受評審答辯。
首次踏上國際作曲賽場的他,仍成功闖入決選,獲得第七名。返臺後,他成為媒體焦點,卻沒有沉醉於掌聲,隨即開始準備下一次挑戰。
為籌措第二次參賽的旅費,他甚至翻開電話簿,直接致電時任臺灣省主席謝東閔。
回憶往事,温隆信笑說,當時不知哪來的勇氣。沒想到,謝東閔不僅親自接聽電話、約見勉勵,還透過省教育處提供旅費,使他得以順利參賽。
這段經歷顯示温隆信面對困境的態度:他從不坐等機會降臨,而是主動敲門,為自己尋找出路。

書法入樂 《現象Ⅱ》揚名
一九七五年,温隆信以《作品1974》與《現象Ⅱ》再度參賽。
兩部作品皆進入決選,《現象Ⅱ》更在十四首決賽作品中獲得第二獎,使他成為首位在該賽事獲獎的亞洲作曲家。主辦單位並在賽場升起中華民國國旗。
温隆信參加荷蘭高地慕司國際現代音樂作曲比賽獲得第二名證書
温隆信說,《現象Ⅱ》的靈感來自中國書法。筆勢中的氣韻、力量、飛動、停頓、自由與定著,被他轉化為音樂中的時間、音色、力度與空間關係。
這種轉化,並非直接挪用傳統旋律,而是將東方藝術的精神譯寫成現代聲響語言。
對他而言,音樂靈感不必只來自音樂;書法、繪畫、建築與自然,都能成為創作的源頭。
同年,温隆信為電影《雲深不知處》創作的配樂,獲得第十二屆金馬獎最佳非歌劇影片音樂獎。
前衛室內樂與電影配樂同時受到矚目,顯示温隆信從不將藝術音樂與大眾音樂視為彼此排斥的世界。
對他而言,得獎不是終點;更重要的是,作曲家能否建立自己的語言,以自身文化經驗與世界真正對話。
獲得國際樂壇肯定後,溫隆信並未選擇安穩教職,而是跨入更廣闊的創作疆域。
從古典音樂、電影配樂、流行歌曲、爵士、國樂、打擊樂,到兒童音樂與劇場創作,處處都留下温隆信的足跡;鳳飛飛、劉文正等知名歌手的唱片錄製中,也有他的身影。
為童播種 科技探聲
一九八○年代,温隆信將大量心力投入學前兒童音樂教育,創作三百五十八首兒童歌曲,並創辦晶音出版社,先後推出《綺麗童年》《說唱童年》與《孩童詩篇》等有聲及閱讀教材,當時風靡全臺灣,家長爭相購買。
他深信,兒童音樂不應只是簡單旋律與說教歌詞,更應透過節奏、語言、動作與聲響,喚醒孩子的聽覺與想像,將美的種子種進下一代的耳朵。


温隆信也很早便跨入電子、聲學與自然訊號領域。他向臺大電機系學者請益,研究電流、錄音、放大、降噪與訊號傳遞,甚至與日本各領域專家探討植物的微弱訊號,思考大自然生命是否也擁有自己的聲音與溝通方式。
温隆信手繪之植物音源採集工程圖解
一九八九年,他在輔仁大學創設電子音樂教學中心,策畫電子音樂研習營,將早年研究電路與聲響的成果,帶入高等教育。
由創作到教學、由個人成就到制度建設,温隆信逐步從作曲家走向音樂環境的開拓者。
漂洋傳藝 南加育才
一九七五年至一九八五年間,温隆信的足跡遍及大半個世界。他求學、遊歷、工作,參與國際活動,並與各國音樂家往來。
一九九二年,他離開臺灣赴巴黎擔任藝術總監,展開歐洲與臺灣之間的文化交流,並陸續將臺灣音樂家與藝術家介紹到國際舞臺。
一九九五年,温隆信舉家移居美國;兩年後,他受邀擔任紐約大學駐校作曲家,推動跨國交流,也協助臺灣音樂研究進入海外學術場域。
九一一事件改變了紐約的生活與工作環境,温隆信轉往南加州,與妻子高芬芬投身兒童及青少年音樂教育,共同創辦「柝之響」室內管弦樂團。
「柝」是古代巡夜報更時敲擊的木梆,既是召喚,也是警醒。溫隆信以此命名,將多年累積的演奏、作曲、錄音與國際歷練,化為引領年輕世代的聲音。




創團之初,他以琴、棋、書、畫先涵養孩子的人文底蘊,並親自為學員量身編寫曲目。
「柝之響」樂團從美國扎根,透過音樂會、夏令營、巡演與大師班,將音樂教育延伸至臺灣與馬來西亞;團員最多近五十人,逐步織成跨越地域、孕育新聲的音樂網絡。

五十樂展 跨界成章
二○一○年,温隆信在臺北國家音樂廳舉辦創作五十週年樂展,以《四重奏》《爵士風幻想曲》《舞曲風組曲》及《刺青上》,橫跨古典、現代與爵士,展現不受樂種框限的創作視野。
壓軸作品《刺青上》邀請日本打擊樂宗師北野徹與臺灣刺青藝術家蕭時哲跨界合作,將刺青的線條、力量與生命印記化為音樂聲響;德國爵士三重奏 triosence 及多位旅外演奏家亦同臺獻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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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融合打擊、古典、爵士與視覺藝術的樂展,不僅為其五十年創作立下里程碑,也成為臺灣樂壇跨界創新的精彩篇章。
以色入聲 樂畫相生
繪畫對温隆信而言,並非退休後才出現的興趣。他自幼喜歡畫畫,曾師從西畫大師李石樵等人,只是音樂率先成為他的主要志業。
多年後,畫筆重回手中,成為他轉換創作能量的另一種方式。

温隆信的自畫像(上)與用其作品當封面的桌曆(下)
温隆信說,樂器有音色,繪畫有顏色;音樂在時間中流動,畫面則在空間中凝結。
温隆信在畫室與其部分作品
作曲與作畫的方法十分相似:先在心中看見完整結構,等待能量、方向與層次逐漸清晰,才真正落筆。

因此,温隆信的「跨界」並非表面的媒材拼貼,而是一種內在的思考方式。

書法可以成為音樂,色彩可以轉化為聲響,科技可以延伸聽覺,教育也可以成為創作的一部分。
創作不息 傳承為志
走過戰後貧困、國際競賽、海外教學與跨界創作,如今的温隆信,已不再將個人榮耀置於生命中心。
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把畢生累積的經驗、人脈與方法交給年輕一代,讓後來者少走彎路,更有力量走向世界。
他提醒年輕音樂家,藝術之路有兩項根本:扎實的基本功,以及關懷他人的心。
只有想法、沒有訓練,作品難以立足;缺乏溫度,再高明的技巧也走不進人心。
自幼景仰貝多芬與巴爾托克的他,二十八歲寫下《第一號弦樂四重奏》,至今已完成六部弦樂四重奏;今年更為基隆四百年譜寫《第十三號交響曲—鷄籠・基隆》。
二○二四年,多位學生為他舉辦「熾熱八十」慶生音樂會,他親自指揮學生演奏自己的作品。


今年十月,他也將返臺舉辦「温隆信的弦樂風情畫」,將與臺灣多位知名年輕音樂家同臺演出。
年逾八十,温隆信仍每天閱讀、思考、作曲與繪畫。從童年第一次拉響琴弦,到今日以宏大樂章書寫城市記憶,創作的火焰始終未曾熄滅。
從幽暗礦坑到世界樂壇,從現代音樂、電影配樂、繪畫到人才培育,温隆信用六十餘年,走出一條跨越樂種、媒材與世代的道路。
他一手譜寫時代的交響,一手托起下一代的琴弓。温隆信留下的,不只是樂譜、畫作與獎項,更是一條從苦難中奮起、向世界開路,最後又回身照亮後來者的藝術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