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Friday, July 17, 2026
by 駱焜祺

前言 :

一場未如預期的實驗,意外為劉扶東推開醣科學之門。四十多年來,他跨越化學、免疫、醫學和人工智能,從Galectin-3追索至Galectin-12,將異常化為突破,也讓分子研究走向腦病、肥胖與疾病治療的前沿。


二○二六年三月,國際期刊《Brain》刊登 : 有研究團隊從兩萬四千種小分子中,找到可抑制半乳糖凝集素-3的化合物,並在小鼠實驗中展現減輕腦神經發炎與運動障礙的潛力。

參與研究的南加州大學教授劉扶東,另正藉由AI鎖定半乳糖凝集素-12,為肥胖治療尋找突破。

一端直指腦病,一端切入肥胖;兩條看似截然不同的研究路徑,其實都始於四十多年前一次沒有得到預期答案的實驗。

那場意外,開啟了劉扶東跨界探醣的一生,也寫下一段非凡的科研傳奇。

挫折蓄力 逆勢展翼

出身學術世家的劉扶東,自幼喜歡讀書,卻在升國時意外失常,進入成功中學夜間部。

對一名向來成績優異的孩子而言,這無疑是一場挫折;他卻沒有氣餒,反而利用白天大量閱讀、思考與自學,將旁人眼中的失落,轉化為沉澱與蓄力的時光。

名列前茅的他,後來直升中,並被保送進入台灣大學。父母期待他學醫,他卻追隨內心,選擇熱愛的化學。

台大化學系畢業後,他以全額獎學金赴美就讀芝加哥大學,並在一九七六年取得化學博士。

紮實的​​化學本科訓練,為劉扶東日後探索蛋白質結構、醣分子與細胞機制,打下深厚根基。

然而,當他取得博士學位、人生看似正要展開時,他卻站在新的岔路口,對未來方向陷入前所未有的迷惘。

迷途轉向 跨界啟航

博士畢業後,他先在伊利諾大學化學係從事博士後研究。

一次返台,他向台大教授楊昭華談起心中的困惑。楊昭華鼓勵他走出化學領域,接觸免疫學。

劉扶東找來幾本免疫學書籍,一讀就深深著迷。人體免疫系統的精密、複雜與未知,為他打開一扇全新的門,也讓他決定從化學跨入免疫與過敏研究。

隨後他到加州史克里斯普斯生物醫學研究中心接受博士後訓練,後來被聘為研究員。

劉扶東後來在校園演講中,多次提到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關於「改變」的想法。

對他而言,改變不是否定過去,而是帶著過去累積的知識,走進新的領域、追問新的問題。

化學並未因他轉向免疫而退場,反而成為他理解生命現象最獨特的工具,也為日後意外發現半乳糖凝集素,埋下關鍵伏筆。

實驗偏航 意外探醣

一九八五年,劉扶東研究免疫球蛋白E(IgE)與過敏反應時,原想透過分子選殖找出IgE受體,結果得到的卻不是受體,而是能與IgE醣結構結合的陌生蛋白。

一般若研究者只想得到預設答案,這多半會被視為實驗失敗。但劉扶東並未將異常結果丟在一旁。

他繼續追查,發現這個蛋白能辨識並結合半乳糖,後來被定名為Galectin-3,也就是半乳糖凝集素-3。

當時,世界各地已有研究者發現性質相近的蛋白質,卻各自使用不同名稱,彼此難以整合。

劉扶東便與國際學者共同推動統一命名,使這些零散發現逐漸匯聚為「Galectins」-半乳糖凝集素家族。

劉扶東並非獨自發現半乳糖凝集素家族,卻在Galectin-3的早期辨識、命名與功能研究上,扮演開創性角色。

他常以「機緣巧合」形容這段經歷;但真正的機緣從來不只是好運,而是看見異常、願意追問,並有能力將偶然轉化為知識。

重返學堂 醫研並航

隨著研究免疫與過敏癒合深入,劉扶東愈想知道:實驗室裡的分子發現,如何與疾病、病人及治療真正相連?

為尋找答案,已擁有化學博士並站穩研究腳步的他,走進邁阿密大學醫學院完成全球唯一兩年博士後醫學博士課程。

求學期間,他仍持續在聖地亞哥從事研究,往返佛州與南加州,在課堂、病房與實驗室之間奔波。

一九八七年,劉扶東取得醫學博士,之後先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接受內科實習,再於聖地亞哥分校完成皮膚科住院醫師訓練,並在一九九三年取得美國皮膚科專科醫師資格。

這段艱辛的跨界歷程,讓劉扶東融會化學、免疫、醫學與皮膚科:從解析分子結構、理解免疫與發炎機制,到走進臨床,看見疾病如何真實發生在病人身上。

與此同時,半乳糖凝集素與過敏、發炎、銀屑病、特應性皮膚炎及其他疾病的關聯,也在他的視野中逐漸串連起來。

掌舵醫研 聚力向前

二○○一年,劉扶東受聘為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醫學院皮膚科教授兼主任,掌舵十一年。

任內,他一面持續Galectin研究,一面延攬醫師與科研人才、拓展臨床服務,並建立教學與研究制度,帶領團隊逐漸壯大。

原本虧損的科別不僅扭虧為盈,最高更曾創下年盈餘近兩百萬美元的紀錄。

從實驗室到醫療管理,劉扶東展現的不只是科學研究實力,更有組建團隊、整合資源與推動組織成長的領導力。

但他最在意的,仍是串連臨床、研究和教學,讓病人的問題走進實驗室,也讓研究成果回到疾病治療。

身為半乳糖凝集素研究的先驅與領航者,劉扶東的研究版圖橫跨免疫學、皮膚科學與醣生物學,長年深入探討過敏、自體免疫疾病、發炎性皮膚病與癌症的致病機轉。

家族分工 病理相通

要理解劉扶東四十多年研究的核心,必須先從半乳糖凝集素這個功能各異、彼此分工的蛋白質家族談起。

像是Galectin-3牽動免疫、癌症、皮膚發炎與神經退化;Galectin-7則與皮膚疾病密切相關;劉扶東研究團隊發現的Galectin-12,則像脂肪細胞的「代謝開關」,參與脂肪細胞形成與脂肪儲存。

若移除Galectin-12後,脂肪分解加快、堆積減少,胰島素敏感性也隨之改善,顯示這個分子可能成為對抗肥胖與代謝疾病的重要突破口。

癌症、腦病變、皮膚病與肥胖看似互不相干,背後卻可能共享細胞損傷、免疫失衡與慢性發炎等路徑。

真正的難題,不是籠統地把整個Galectin家族視為好或壞,而是找出哪一個成員,在何種細胞、疾病與階段中,發揮作用。

劉扶東說明,半乳糖凝集素Galectin-3尤其像細胞內的損傷警報器。

人體細胞正常運作時,醣鏈藏在被膜包覆的胞器內;溶小體或囊泡一旦受損,醣鏈暴露,半乳糖凝集素Galectin 便迅速聚集,標示出受傷位置。

警報適時響起,有助細胞修復清除;若長期過度啟動,即可能放大神經發炎。

熒光篩方 穿腦破障

今年三月在《Brain》刊登發表的腦病研究,正是利用Galectin-3聚集的特性,建立高通量表型篩選平台。

研究人員以熒光影像觀察Galectin-3在細胞內形成的亮點,再從約兩萬四千種小分子中,尋找能抑制其活性的候選化合物。

最後找到的分子不僅能進入細胞,還可穿越藥物最難突破的血腦屏障,在亨廷頓舞蹈症動物研究中展現降低神經發炎與改善病理的潛力。

但劉扶東強調,自己只是合作團隊中的共同作者;找到候選化合物,也不代表新藥已經誕生。未來仍須確認劑量、毒性、長期安全性與人體療效。

而這份謹慎,也正反映他所重視的「合作」。現代新藥研究需要生醫科學、影像技術、化學、動物模型與資料分析等不同專業,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獨自走完全程。

就像目前由他主導的Galectin-12研究,同樣是跨領域合作。

研究團隊正運用人工智能分析蛋白質結構、結合位置與化學特性,並從龐大的分子世界中,預測最可能有效的抑制化合物,再交由化學合成、細胞及動物實驗逐步驗證。

AI不會自動製造新藥。它真正的價值,是協助科學家縮小範圍;題目仍由人提出,結果仍由人判斷。

返臺築巢 跨海育苗

劉扶東深耕半乳糖凝集素與糖科學,迄今發表逾四百篇原創論文與綜述文章,累計被引用超過四萬八千次,研究成果享譽國際;他在二0一二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二0一九年再獲選美國國家發明家學院院士。

劉扶東在 Galectin 與醣科學研究上的成果,並獲得多國學術獎項認可。

他於2012年當選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2019年再獲選美國國家發明家學院院士。

然而,在美國研究、臨床與行政事業均達成熟之際,他在2010年接受時任中研院院長翁啟惠的邀約,返台擔任中央研究院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所長,並在二○一六年擔任中研院副院長。

這次劉扶東不再只是為自己的實驗室尋找答案,也希望為更多年輕世代的研究者搭建環境。

他在任內推動醣科學、免疫、轉譯醫學、台灣人體生物數據庫及跨領域合作,也協助國家生物技術研究園區的規畫,強化化合物資料庫、高通量篩選、影像分析與核心研究設施。

這些平台未必站在聚光燈下,卻是新藥研究得以長期累積的地基。沒有設備、資料庫、人才與合作機制,再好的構想也可能停留在紙上。

二○二二年,劉扶東卸下中研院行政職務,重返美國,進入南加州大學醫學院皮膚科,繼續投入研究、臨床與教學。

對他而言,台灣與美國從來不是二選一,而是人才、技術與研究能量彼此流動的兩端。

如今,他一面帶領團隊結合AI,尋找抑制Galectin-12的化合物;同時指導南加大皮膚科住院醫師,將基礎研究與臨床經驗傳給下一代。

他也擔任北醫、長庚醫院與慈濟等校講席教授與顧問,往返台美提攜人才、串聯團隊,讓知識跨越地域持續傳承。

父志成光 薪火流芳

劉扶東的父親曾任台大獸醫系主任,長年研究動物疾病、防疫及人畜共通傳染病。

童年生活在台大校園與研究氛圍中,父親面對科學的嚴謹,以及以研究回應疾病與社會需求的態度,早已悄悄埋進他心裡。

父親研究動物防疫,他追索人體免疫、發炎與疾病;兩代研究對象雖不同,核心關懷卻相通:疾病如何發生?科學又能如何保護生命?

父親晚年病情中,正在美國接受繁重醫學訓練的劉扶東,仍設法返台探視。

行動與言語漸失的父親,忽然喚了一聲乳名:「阿東。」短短兩字,穿過病痛與歲月,讓遠赴異鄉的兒子,一瞬回到童年。

父親留給他的,不只是這聲深情呼喚,還有追求知識、濟世助人的火種。

如今,劉扶東又將這束光帶進南加大與台灣校園,在一代代年輕學子手中延續。

回望劉扶東走過的路,化學沒有因轉向免疫而退場,醫學也未取代基礎研究。

每一次改變,都讓舊知識遇見新問題;每一次跨界,也都因不同領域的夥伴同行而走得更遠。

他在對外演講時重複提到四個關鍵:熱情、多元、合作與改變。

熱情,讓他追索一個蛋白質四十多年;多元,使他跨越化學、醫學與糖科學;合作,讓分子發現走向疾病治療;改變,則讓他在每個人生岔口,都敢於走進未知。

從美國建立研究基礎,到返台搭建科研平台,再往返台美培育後進,劉扶東留下的不只是獎項與職銜,更是一條跨越地域、串聯實驗室與病房,讓年輕世代繼續走下去的路。

四十多年前,一次偏離預期的實驗,意外為劉扶東推開醣科學之門;如今,他站在醣科學與人工智能交會的前沿,為Galectin尋找改變疾病治療的分子鑰匙。

那扇門至今仍未關上。因為真正偉大的突破,往往始於一個未被忽略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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