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Friday, July 24, 2026 12:02 am
by 駱焜祺

「這裡還要再加一盞燈……」站在洛杉磯聖迪馬斯新排演場地的舞台上,賈一平正指引著技工安裝設備。

曾被聚光燈追逐的他,如今不再只站在燈下,而是親手為海外華人搭台點燈。

廿多年前,賈一平憑藉電影《無聲的河》摘下中國電影華表獎最佳新人獎,從此活躍銀幕,演繹百種人生。

來美後,他卸下光環、從零出發,創辦南加州時光劇團,讓海外華人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故事,也讓共同的文化記憶在異鄉落地生根。

這份堅持,也讓賈一平榮膺美國亞洲文化藝術基金會頒發「卓越華人獎」,肯定他在北美推動華語戲劇與傳承中華文化的努力。

童年入戲 北上闖關

一九七七年,賈一平出生於戲劇世家。父親早年主攻老生,後來轉換行當,並逐步走上劇團管理崗位。耳濡目染之下,他三歲便登台演出。

排練場的呼喊、後台的腳步、戲服與油彩的氣味,構成了他的童年。對別人而言,表演是長大後才做出的選擇;對他來說,戲劇卻是最早熟悉的生活方式。

父親其實並不完全贊成兒子走演藝道路。在那個年代,演員的前途遠不如體制內工作穩定。

小學畢業後,賈一平進入湖北省藝術學校,接受四年訓練,畢業後進入武漢兒童藝術劇院,每月工資約一百二十多元。

一次外拍廿多集影視作品,他每集片酬八百元,已遠高於劇院月薪;但同組有些演員戲分不比他多,演技也未見更純熟,片酬卻高出不少,只因畢業於北京中央戲劇學院。

這次落差,讓他第一次明白:專業學府帶來的不只是一紙文憑,更有系統訓練、業界認可,以及走向更大舞台的機會。

回到武漢後,他仍未把升學放在心上。直到一位老師見到他,劈頭便問:「大家都去考試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此時,中央戲劇學院報名早已截止,初試也已展開。他沒去過北京,甚至不知道抵達後住在哪裡。

老師卻認定他條件出眾,不僅催他立即動身,還借給他旅費,並替他安排住宿。就這樣,賈一平帶著借來的錢,登上北上的火車。

中戲淬鍊 影視揚名

抵達北京後,他循著老師留下的聯絡方式找到校友,又幾經轉介,終於獲得中央戲劇學院教師協助。

一位老師見過他後,破例替他補辦報名。第二天,他直接參加複試,之後一路過關,最終考入表演系。

多年後回望,他仍感念那位在關鍵時刻推了他一把的老師。那趟毫無準備的北上之行,不僅把他帶到北京,也將他送上更大的舞台。

就讀期間,賈一平參演《無聲的河》,並獲中國電影華表獎最佳新人獎。

對一名仍在校的年輕演員而言,這項全國性獎項,不僅使他受到業界矚目,也為演藝道路打開更多機會。

畢業後,他先後進入國家級藝術院團,在舞台與影視之間持續磨練。

從電視劇《中國式離婚》、《兵峰》、《上陽賦》,到話劇《北京法源寺》,他穿梭於家庭倫理、軍旅、歷史與現實題材,也成為觀眾熟悉的面孔。

拍攝電視劇《坐莊》時,他與北京舞蹈學院出身的董曉燕相識相戀,後來結為夫妻。

淡出片場  重拾初心

即使走紅,賈一平仍盡量不軋戲,也很少接受商業代言。「所有東西都是有代價的。」他說,比起增加收入,他更願意把時間留給自己認同的劇本與角色。

演藝事業最繁忙時,他一年有三百多天待在片場。

一部戲殺青,隨即進入下一個劇組;偶爾回家,也只是把冬裝換成夏裝,或把夏裝換成冬裝。劇本、片場、飯店與轉場,逐漸成為生活的全部。

他曾站在電視劇收視高峰,也看見資本與市場如何改變內容。劇本愈來愈多,真正值得反覆咀嚼的角色卻未必增加。

有些戲拍完後,人物名字逐漸模糊;反而是話劇《北京法源寺》中的台詞,十多年後仍留在記憶裡。

這種落差,使他重新追問:自己為何表演?淡出影視圈,不是因為沒有戲拍,也不是某次失敗,而是在仍有選擇時,逐漸降低工作量。

當物質不再是人生的首要追求,他不願繼續在重複拍攝與缺乏認同的作品中消耗自己。

影視將表演定格;作品完成後,那個眼神、那句台詞便不再改變。話劇卻會隨演員的人生不斷生長。

同一句台詞,三十歲是一種理解,五十歲又有另一種重量;同一齣戲,今夜與明夜也不會完全相同。

「話劇更像人生。」對賈一平而言,它不只是一種表演形式,更是一處持續理解角色、世界與自己的所在。這份體悟,也埋下他日後創辦時光劇團的種子。

異鄉落腳 文化尋根

二〇二〇年前後,賈一平陪妻子與孩子赴美求學,疫情卻讓一家人意外留了下來。真正生活於此,他才逐漸看見海外華人鮮少被理解的一面。

他遇見不少曾在中國擔任工程師、教師、演員或其他專業工作的人,移民後受限於語言、證照與人脈,只得轉換跑道。

他們並非能力不足,而是多年累積的專業與經驗,進入新的制度後,一時找不到被看見、被承接的位置。

「很多人都是為了孩子留下來的。」父母放下原有生活,把時間與資源傾注下一代;孩子在美國成長,卻可能隔著語言與文化,讀不懂父母曾經擁有的專業、理想與尊嚴。

在賈一平看來,這種文化斷裂,有時比職業失落更令人受傷。

「融入不是把自己變成別人,而是先讓自己成長起來。」他相信,真正的融合不是放棄自身文化,而是先做出有內容、有品質的作品,再帶著自己的文化走進更大的世界。

這份觀察,也讓他逐漸確信:海外華人需要的不只是節慶中的文化符號,更需要一座能說自己的語言、演自己的故事,也讓兩代人重新理解彼此的舞台。

初心成團  從零搭台

在南加州,他參加過不少華人活動。舞龍舞獅、歌舞、旗袍與漢服輪番登場,熱鬧有餘;但若華人文化長期只停留在節慶符號與娛樂表演,下一代很難理解其背後的歷史、人性與價值。

「文化是要發揚的,不是拿來消費的!」賈一平說。

二0二0年,賈一平與妻子董曉燕及幾位友人共同創立時光劇團。沒有現成劇場、資金與製作團隊,最先面對的是:演員哪裡找?在哪裡排練?場租付不付得起?又有多少觀眾願意走進劇場?

第一齣戲,他選擇曹禺的《原野》。演員多非職業表演者,白天各有工作,只能利用夜晚與週末排練;適合演出的劇場不是要提前很久預訂,就是租金高昂。

接洽數十個場地後,他們終於在南海岸中華文化中心體育館找到空間,但必須自行搭建燈光與舞台,演出後再立即恢復原狀。

賈一平從北京運來燈光設備,與團員一起搬運、安裝、測試,也親自處理演員、布景、道具與宣傳。曾經,劇組會替他準備好一切;如今,他要親手完成舞台前後每一項工作。

百人開場 滿座收官

二〇二五年四月,時光劇團推出蕭紅作品改編的《生死場》。首場四百五十個座位,只坐進一百多名觀眾。

看著大片空位,他難免失落,卻沒有因此降低演出標準。舞台一旦亮燈,無論台下有多少觀眾,演員都必須完成自己的責任。

三個小時演出後,觀眾沒有中途離席。隨著口碑在華人社群中流傳,後續場次觀眾逐漸增加;最後一場甚至超賣,劇場只得臨時在走道加椅。

從首場百餘人,到最後一場座位不足,《生死場》的逆轉讓他確信:北美華人不是不需要話劇,而是缺少真正值得走進劇場的作品。

這齣戲的演員多非科班出身,白天身分各異,夜晚卻在排練場匯聚,共同完成一段屬於華人的舞台敘事。

劇場也不再只是觀看表演之所,而成為人們以語言、情感與共同記憶重新建立連結的空間。

古典新生 中國敘事

在《原野》與《生死場》之後,賈一平開始思考:中國人講自己的故事,是否只能使用西方話劇的結構?

他認為,中國戲劇原本就有自己的舞台語言。它重視場景、段落、情緒與寫意;人物可以直面觀眾說出內心,故事也不必只靠連續衝突推進,而能像章回小說般,從一個個場景中展開命運。

因此,他將下一部作品指向湯顯祖的《牡丹亭》。

為讓《牡丹亭》走進當代北美劇場,他耗時約七個月改編:將唱詞轉化為較易理解的語言,重整人物、場次與敘事結構;既保留中國戲曲的意境與表演神韻,也貼近現代觀眾的觀看節奏。

新版《牡丹亭》有三十多個角色,部分演員一人分飾數角。作品保留寫意舞台、定場詩與半文半白的語言。

賈一平不打算把傳統戲曲原樣搬上話劇舞台,也不願以西方形式重新包裝古典故事;他要做的,是以中國戲劇的精神,講述中國自己的故事。

他以李小龍為喻:李小龍讓世界接受中國功夫,並非先解釋背後的文化與哲學,而是先讓人看見它的力量與魅力。

他期待《牡丹亭》也能成為一道入口,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看見:世界舞台不只有莎士比亞,中國同樣擁有成熟而獨特的戲劇傳統。

育才扎根 原創開路

時光劇團目前成員多為義務參與,已開辦兩期培訓班,學員從十三歲到六十多歲。

賈一平希望,年輕人不只坐在台下觀看,也能真正站上舞台,在角色與情境中學習語言、表達與合作,並透過人物命運理解歷史與文化。

時光劇團近日也在洛杉磯聖地瑪斯找到新排演場地。

他希望將它打造為長期劇場基地,培養演員、編劇、導演,以及燈光、舞台、音樂、化妝等人才,逐步形成完整的創作體系;也期待能與南加州各中文學校、夏令營及社團合作,讓話劇走進中文教育。

同時,他也在醞釀屬於北美華人的原創作品。從鐵路華工、天使島移民,到當代華人在語言、家庭、身分與職業間的掙扎,都可能成為舞台上的故事。

他不願讓移民敘事只停留在歧視、苦難與控訴,更希望寫出人在兩種文化、制度與價值之間,如何重新尋回權利、尊嚴與自我。

在賈一平看來,戲劇不能只是重演歷史,更要找到一個穿透過去、照見當下的觀點。

聚力築台 攜手未來

時光劇團成立的宗旨,是以戲劇傳承中華文化,以舞台凝聚海外華人,讓文化記憶代代相傳。

賈一平更期待串聯戲劇、音樂、舞蹈、武術及其他華人文化團體,讓人才流動、觀眾互通、資源共享,將分散的力量匯聚成更大的文化舞台。

戲劇在大幕落下後消逝,卻會在人心裡留下回聲。

賈一平想搭建的,不只是一座劇場,而是一個讓創作、教育與社區彼此支撐的文化生態;讓語言、記憶與文化在異鄉扎根,也讓更多人彼此看見、相互成就。

以上劇照與檔案照片均由賈一平提供

從被聚光燈照亮的演員,到親手為舞台點燈的劇團創辦人,賈一平走過的並非一次職業轉身,而是一場關於戲劇、文化與人生價值的重新選擇。

「這裡還要再加一盞燈……!」這一次,他想照亮的,不只是一方舞台,更是一條讓北美華人攜手前行、讓中華文化繼續生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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