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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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
本欄作者最近走訪法國波爾多,沿加龍河追逐金色晨光,走進王后改寫歷史的教堂,也深入聖艾美隆的葡萄園與酒窖,寫下三篇專文。
從古城、王后傳奇到千年酒香,帶領讀者品味一杯波爾多背後,流淌不息的歲月與文明。
從波爾多向東車行不到一小時,淡金色石城漸漸退去,窗外換成起伏丘陵。一畦畦葡萄藤沿坡舒展,遠方教堂尖塔自綠野升起;千年酒鄉聖艾美隆(Saint-Émilion),靜靜展現在眼前。
丘陵展綠 古鎮浮光
聖艾美隆的葡萄栽培可追溯至羅馬時代。相傳八世紀,隱士艾美隆在石灰岩洞穴中修行,信徒漸聚,村鎮也因他得名。
中世紀以後,教堂、修道院與聚落沿丘陵而建,信仰、農耕與釀酒傳統,逐漸交織成今日的文化景觀。
站在葡萄園間,剛完成開花的藤蔓正孕育果實。綠色藤列沿石灰岩台地與黏土坡地伸向遠方,古堡、農舍與教堂散落其間,鋪展成一幅寧靜田園美景。
數百座酒莊散布於不同地塊土壤、坡向、日照與微氣候各異,也孕育出風格不同的葡萄酒。一九九九年,聖艾美隆管轄區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
被珍視的,不只是古鎮與名莊,更是延續近兩千年、人與土地相依共生的葡萄酒文化景觀。
波爾多地區擁有兩處氣質迥異、卻彼此呼應的世界遺產:加龍河畔的「月亮港」,保存城市的古典風華;聖艾美隆則記錄人與土地的千年相依。
前者因河港繁盛,後者讓歲月在葡萄藤與酒窖中發酵,共同構成波爾多最迷人的靈魂。
雙葡合釀 百味成章
聖艾美隆位於波爾多右岸,代表性葡萄是梅洛(Merlot)與卡本內弗朗(Cabernet Franc)。梅洛帶來成熟果香與圓潤口感;卡本內弗朗則帶來花香、清新酸度,以及支撐歲月的成熟結構。

真正展現釀酒智慧的,是法文所稱 Assemblage 的「調配藝術」。採收後,不同品種與地塊的葡萄分別發酵,再由釀酒師反覆品評,尋找最能呈現當年風土的比例。
梅洛多一些,酒體更豐潤;卡本內弗朗多一些,香氣與線條便更清晰。
調配如同作曲,每種酒液各有聲部,最終卻要彼此呼應,匯成完整和聲。因此,同一座酒莊沒有真正重複的年份;每一瓶酒,都是陽光、雨水、土地與人共同留下的獨特記憶。
玫瑰守藤 風土留情
葡萄藤行列盡頭,常見紅色或粉色玫瑰迎風盛開。早年農人藉玫瑰觀察病害,也以花叢標示藤列起訖,方便馬匹耕作時轉彎。
如今雖有更精確的監測方式,許多酒莊仍保留這項美麗傳統。玫瑰不只是做為標記,更像葡萄園裡沉默的守望者。
它以明亮色彩,記住那些仰賴雙手與季節生活的年代。花開花落,葡萄抽芽結果,時間從不喧嘩,也未停步。
橡木藏香 歲月成醇
聖艾美隆的酒莊參訪自成一格。吸引人的不只是現代化設備,更是葡萄園與中世紀古城交織而成的文化景觀。
許多酒莊由同一家族經營數百年,酒窖深藏於石灰岩地下洞穴。一排排橡木桶在天然恆溫、恆濕中靜靜熟成,空氣裡瀰漫著橡木、酒液與歲月交融的芬芳。
新酒調配後,還需在法國橡木桶中沉睡十二至十八個月;微量氧氣透過木桶孔隙滲入,柔化單寧,也釀出香草、雪松、咖啡與可可等氣息。
酒窖裡最不可取代的原料,始終是時間;釀酒師所能做的,唯有守候與品評。

導覽最後,酒莊主人或釀酒師帶領我們品酒,細說每款酒的調配理念、風土特色與年份差異。當酒注入杯中,「風土」不再只是名詞,而是土壤、坡度、氣候、品種、技藝與人的選擇,終於在舌尖相遇。
走出酒窖,眼前是覆滿山丘的葡萄園。此刻更明白:一瓶美好的波爾多葡萄酒,不只是釀造出來的,更是由自然、傳統、工藝與時間耐心淬鍊而成的藝術品。
殘牆留史 酒夢未央
葡萄園深處,一面高聳石牆孤獨矗立。這是「大牆遺跡」(Les Grandes Murailles),十三世紀“多明我會”教堂殘存的一部分。
哥德式尖拱歷經戰火與風雨,依然巍然未倒;年輕葡萄藤則在牆前年復一年抽芽結果。
一邊是文明留下的殘痕,一邊是土地不斷重生的力量;八百年時光,就這樣在同一幅風景裡相遇。
夕陽灑落,葡萄園被染成深金,玫瑰依然守在藤蔓盡頭。回想初到波爾多的清晨,加龍河畔的古典建築,也曾在金色水光中緩緩甦醒。
波爾多令人難忘的,不只是世界知名的紅酒,而是這片土地歷經千年累積的人文風景。從加龍河畔的金色晨光、水鏡廣場變幻的倒影,到見證王朝興衰的教堂與城門,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街道,都低聲訴說著歷史與故事。
值得我們細細品味的,不只是杯中酒香,更是它所承載的歲月、文明與文化。
當酒香在舌尖緩緩散開,波爾多的故事早已留在旅人心中,也讓這趟始於金色晨光的旅程,在一縷未盡的酒香中,悄然延續。(波爾多三部曲之三)
欄邊加映|一口波爾多:可麗露
深褐焦脆的外殼,藏著柔軟濕潤的內心;一口咬下,焦糖微苦先在舌尖碎開,香草、蘭姆酒與奶香隨後緩緩湧出。
可麗露(Canelé)小巧如鐘,卻裝進波爾多最迷人的甜香。
若說紅酒收藏了這片土地的歲月,可麗露便留下城市的一抹溫柔。來到波爾多,別忘了停留一口:酒香記住風土,可麗露記住城市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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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