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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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
摩洛哥的迷人,不只在撒哈拉的浩瀚與古城的神祕,更藏在泥土築起的牆、匠人拚出的彩磚,以及山城一抹深深淺淺的藍。
作者透過「摩洛哥探奇」三部曲,以文字與鏡頭,從建築、工藝走進巷弄人生,在色彩與歲月交織之間,探尋摩洛哥最迷人的文明印記,也帶領讀者走進北非深處,看見風景之外的靈魂。(三之二)

走進菲斯古城(Fès),蜿蜒的巷弄,彷彿走進天方夜譚的故事世界。
高牆夾著窄巷向前延伸,石階忽上忽下,轉過一個彎是香料與皮件,再幾步又傳來銅器敲擊的清脆聲響;驢子馱著貨物從人群中穿過,頭頂偶爾只剩一線天空。

看似普通的一扇木門後,可能藏著鋪滿彩磚的華麗庭院;另一條巷弄盡頭,又忽然露出神學院與清真寺精雕細琢的門廊。
這裡不像一座被保存下來供人觀看的古城,更像中世紀從未真正離開這裡。彩磚仍有人砌,木頭仍有人雕,皮革仍有人染,地毯仍有人織。
摩洛哥最迷人的手工藝術,不只是古老,而是千年之後,依然活在人的雙手與日常生活裡。
古城未眠 千巷有聲
菲斯的歷史可追溯至八世紀末至九世紀初,之後多次成為摩洛哥王朝都城,十三至十四世紀尤其繁盛。清真寺、神學院、商旅客棧、宅邸與市集在古城中層層交錯。
1981年菲斯舊城(Medina of Fez)被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保存的不只是建築,更是一套延續千年的城市生活與工藝傳統。

真正走在其中,歷史並不在解說牌上,而是迎面而來。居民照常採買,店家開門做生意,工匠在狹小作坊裡敲打、切割、雕刻。
古城沒有因為成為世界遺產而停止呼吸。
信仰入紋 幾何生花
菲斯的清真寺與神學院裡,最令人著迷的,是牆面幾乎不以人物為主角,而讓幾何、阿拉伯書法與植物藤蔓與成為視覺語言。
星形、多邊形與交錯線條反覆延伸,在嚴謹對稱中形成近乎無限的秩序;植物藤蔓紋(Arabesque)宛如生命不斷生長,文字也化成流動的圖案。

初看只覺華麗,細看才發現,每一道線條都有規律,每一個圖形都彼此呼應。
信仰在這裡沒有被塑成一張臉,而是化成比例、節奏與秩序,在有限的牆面上,提供無限想像。
彩磚成畫 木石生輝
摩洛哥最具代表性的工藝之一,是澤利吉(Zellij)馬賽克。走進菲斯傳統建築,地面、牆裙、柱腳與噴泉四周,常可見藍、綠、白、黃等釉色交織成繁複星形與幾何圖案。

這些圖案並非用現成磁磚排列,而是工匠先燒製釉磚,再以手工敲切成星形、菱形、三角形與多邊形,最後一片片拼合。
近看只是細小碎片,退後幾步,卻忽然成為完整而精密的圖畫。
最動人的,或許正是這種反差:一片磚被敲碎後,反而獲得新生;千百片碎片在工匠手中重新聚合,拼成嶄新的圖景,最後在庭院裡靜靜留存數百年。

Zellij之上,往往接著蕾絲般細緻的雕花灰泥。
工匠趁灰泥尚未乾硬,以刀具刻出幾何、蔓藤與書法紋樣;陽光從不同角度灑落,凹凸線條便產生深淺變化,使同一面牆在晨昏之間呈現不同層次與角度的光影。
再往上看,則是摩洛哥建築常見的雪松木。來自阿特拉斯山區的木材被製成門扇、樑柱與天花板,再雕刻、彩繪。

彩磚的鮮明、灰泥的細膩與木材的溫潤層層相接,也讓人領悟,摩洛哥手工藝從來不是建築完成後才加上的裝飾——牆是工藝,門是工藝,天花板也是工藝,生活本身就在藝術之中。
銅聲入巷 皮池染歲
離開庭院,重新走入市集,工藝又從牆面回到工匠手中。巷弄深處不時傳來規律的敲擊聲,循聲而去,只見工匠低頭敲打銅盤、茶壺與鏤空燈具,一個孔、一個孔慢慢鑿出繁複花紋。
白天看來只是一盞金屬燈,夜晚點亮後,光線穿過孔洞,把星點與花紋灑滿牆面與天花板,彷彿一盞燈便重新投影了一間房。

摩洛哥工藝之所以迷人,正因藝術從未高高供在展示櫃裡,而是一盞燈、一只盤、一扇門,成為每天喝茶、生活的一部分。

菲斯最令人震撼的傳統工藝景象,莫過於舒瓦拉皮革染坊(Chouara Tanneries)。
從高處望下,一座座圓形染池緊密排列,白、褐、紅與深淺色澤交錯,宛如巨大的露天調色盤。

然而真正靠近,強烈的皮革氣味與工人的身影立刻提醒人們:這不是為遊客搭起的風景,而是真實的工作場所。
工人搬運、浸泡、染製皮革,色彩斑斕皮鞋的畫面背後,是日復一日的體力與時間。傳統工藝在這裡不是懷舊,而仍是一份工作、一種生活。

經緯藏情 山野織夢
城市之外,阿馬濟格人的地毯則保存了另一種來自山地與部落的記憶。許多傳統地毯由婦女編織,羊毛經整理、染色,再一線一線織入菱形、線條與幾何符號。
不同地區各有色彩與構圖,有些鮮明繁複,有些保留羊毛原色,看似只是圖案,背後卻隱藏著家庭、自然與族群記憶。
當母親把技法傳給女兒,女兒又織出自己的圖案,真正被傳下來的,不只是一張地毯,而是一個家族與一片土地的故事。

巧手未歇 古藝常新
離開菲斯後,再回想那些彩磚、木門、銅燈、皮革與地毯,看到的已不只是漂亮的工藝品,而是一雙雙長年工作的手。
王朝可以消失,商路可以改道,城市也可以改變;但只要還有人願意切下一片磚、刻下一道紋、敲下一錘、織進一根線,一個文明便沒有真正遠去。

摩洛哥最動人的,也許從來不是它保存了多少古老事物,而是走到今天,古老依然有人把它活著。( 摩洛哥探奇三部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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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