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Thursday, September 10, 2026
by 沈慰萍.鍾正明

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 

赤道太平洋上,加拉巴哥從烈焰與海水中誕生。巨龜以背甲記錄乾濕,雀鳥用喙回答飢餓;海鬣蜥潛入冷海,藍腳鰹鳥踏舞求偶。

作者親登群島,循著達爾文的足跡,以文字與鏡頭捕捉生命奇景,寫下「加拉巴哥群島探奇三部曲」,帶領讀者穿行火山與海洋,見證演化如何在漫長歲月中,將偶然化為奇蹟。( 三之一) 

踏上加拉巴哥群島,迎接我們的不是椰林白沙,而是烈日、海浪,以及彷彿才剛冷卻的黑色熔岩。

岩石間,一群外型酷似迷你版「哥吉拉」的怪物,正懶洋洋地伏地曬太陽。牠們披著粗糙鱗甲,背上豎起尖刺,偶爾突然昂首,「噗!」地從鼻孔噴出一團白霧。

眼前景象既荒誕又神祕,彷彿走進一座失落的史前島嶼。

黑岩伏獸 白霧驚眸

一八三五年,二十六歲的達爾文隨英國皇家海軍小獵犬號來到這裡,也見過同樣奇景。他嫌這些動物面目醜陋,甚至稱牠們為「黑暗中的小怪物」。

牠們就是加拉巴哥海鬣蜥。那一聲聲彷彿不耐煩的噴鼻息,其實不是怪物發怒。

海鬣蜥藉利爪攀岩,也藉側扁長尾游海覓食

海鬣蜥潛入太平洋啃食海藻,也吞進大量鹽分;眼睛附近的特殊鹽腺,能將血液中過多的鹽濃縮,再由鼻孔排出。看似滑稽的「噴鼻水」,其實是一套精巧的海洋生存機制。

石雨留卷 史海開篇

早在達爾文到來的三百年前,巴拿馬主教托馬斯・德・貝爾蘭加前往秘魯途中,因船隻偏離航線意外漂到這片群島。呈現在他眼前的,是缺水、荒涼的火山土地、形似怪物的鬣蜥與巨大陸龜。

他在寫給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的信中,形容此地遍布毫無用處的火山石,彷彿「上帝曾在這裡降下石頭雨」,並驚嘆島上巨龜大得足以背起一個人。

這封在一五三五年所寫的書信,成為西方世界最早記錄加拉巴哥的文字之一。

當年的「怪物之島」,三百年後,成為改變人類生命觀的重要現場。

火山造島 生命尋道

加拉巴哥位於厄瓜多爾以西約一千公里的太平洋上,跨越赤道。這裡沒有古老大陸,所有島嶼都誕生自海底火山。

海底熱點不斷湧出岩漿,形成西邊火山島,板塊則像一條緩慢移動的輸送帶,將形成的島嶼逐漸向東推移,造就今日「西年輕(一百萬年前左右)、東古老(四百萬年前左右)」的地質格局。

我們經過西邊的費爾南迪納島與伊莎貝拉島,仍可看見活火山與大片裸露熔岩;東部島嶼則經歷更漫長的風化侵蝕,已有森林有谷地,有草原也有沙漠區。

多股寒暖洋流又在群島周圍交會,使海水溫度與營養隨季節變動,孕育出異常豐富的海洋生態。火山搭起舞台,海洋布下屏障;但第一批生命,究竟如何抵達?

漂木為舟 萬里分流

一座剛露出海面的火山島,沒有土壤、森林,也沒有陸生動物。最早抵達的,可能是被風吹來的微生物、孢子與種子;鳥類飛越海洋,昆蟲隨風漂來,植物種子也可能附著在鳥羽或漂流物上。

爬蟲類的旅程更加不可思議。暴風雨可能將南美洲河岸的大樹連根沖入海中,形成天然「植物筏」。

少數蜥蜴、陸龜或牠們的祖先被困其上,隨洋流漂過數百甚至上千公里。

一次極其偶然的靠岸,可能從此改寫一個物種數百萬年的命運。

海洋切斷牠們與南美洲祖先的聯繫,島嶼間又形成第二層隔離。面對不同環境,生命各尋出路、逐步適應。一座座新生島嶼,於是成為迷你演化篇章上演的天然舞台。 

陸蜥入洋 異貌成章

海鬣蜥的祖先來自南美洲,與陸生鬣蜥具有共同祖先。然而,牠們抵達的不是綠意盎然的天堂,而是乾旱、裸露、食物有限的火山島。

陸鬣蜥守著乾燥火山島,以仙人掌的花、果實與嫩莖充飢解渴;海鬣蜥則走入海洋,以岩礁上的海藻為食。相近的祖先,因食物與環境不同,各自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演化之路。

加拉哥巴島上的陸鬣蜥四肢粗壯、短鈍頭部及較低的背棘

漫長的自然選擇逐漸改造海鬣蜥:側扁強壯的尾巴如船槳般推動身體;銳利長爪牢牢抓住浪濤中的火山岩;短而鈍的吻部便於啃食海藻;特殊鹽腺排除多餘鹽分;深色皮膚則幫助牠們上岸後吸收陽光,恢復在冷水中流失的體溫。

黑色皮膚、扁尾、利爪與那張猙獰面孔,都不是粗糙的設計,而是一頁頁寫在身體上的演化史。

達爾文看到的,並不是一套現成答案,而是一連串尚待破解的問題。

今天,當我們再看海鬣蜥昂首噴出的那一口鹽霧,看到的已不再是「黑岩中的小怪物」,而是火山、海洋、隔離與自然選擇共同雕刻出的生命奇蹟。( 三之一)

下周預告|巨龜的背甲、達爾文雀的鳥喙,如何被環境改寫?作者將帶您見證加拉巴哥另一場演化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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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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