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一道水幕,讓人走進瀑布背後;一束頭燈,照出熔岩深處的冰晶。冰島探奇最後一程,兩位作者從奔騰飛瀑走入冰晶洞窟,在轟鳴與寂靜之間,親身感受冰與火如何接力,創造這座仍未完成的島嶼。(三之三) 
沿著冰島南岸前行,瀑布從峭壁凌空飛瀉,奔騰的水流撞擊岩石,激起漫天水霧。遠遠便能聽見轟隆水聲,走近時,連空氣都彷彿隨之震動。
飛瀑奔騰 冰火共雕
冰島的瀑布,並非山河間偶然的點綴。火山一次次噴發,熔岩層層堆疊,築起大地。
冰島最奇特的景象之一,是烈火與寒冰近距離交會:部分火山甚至藏身冰川之下,熾熱岩漿與冰雪相遇,展現冰火交鋒的震撼。
冰川長年刨蝕山谷,流水持續切削岩層;冰雪融水與雨水匯成河流,遇上岩階與斷崖,便一瀉而下。
不同岩層的硬度、地形落差與水量,讓瀑布各有姿態:有的細長如簾,有的層層轉折,有的展成寬闊水幕,有的猛然投入峽谷。
地下的火先築起土地,冰與流水再接手雕刻。瀑布的奔騰,讓這場漫長合作化成眼前最鮮明的景象。

四瀑四景 各有傳奇
來到塞里雅蘭瀑布(Seljalandsfoss),最令人期待的,是水幕後方的小徑。繞到瀑布背後,隔著飛濺水珠向外望,草原與天空竟被一道流動的白色水簾框住。

西南部的黃金瀑布(Gullfoss),展現的是折轉與深度。
源自冰川的赫維塔河越過兩層岩階,一折再折,猛然投入狹長峽谷。遠望之下,滔滔河水彷彿被大地吞沒;瀑布與深谷相連,讓流水切開岩層的力量顯露眼前。

北部的眾神瀑布( Goðafoss),則多了一份莊嚴。
白色激流被黑岩分成數股,沿弧形岩壁跌入青綠河谷。落差雖不驚人,水幕卻寬闊而渾厚。
相傳冰島接受基督教之際,法律宣講人Þorgeir將北歐諸神偶像投入瀑布,留下「眾神瀑布」之名。自然景觀,也承載著信仰轉折的記憶。


再往東北,黛提瀑布(Dettifoss)顯得荒涼而狂野。
源自瓦特納冰川的河流,挾帶灰黑沉積物,在火山高原上驟然跌入峽谷。濁白水幕撞擊岩壁,轟聲如雷,水霧漫天。站在瀑前,人顯得如此渺小,水的力量卻近得令人震撼。
四座瀑布,四種感受:塞里雅蘭讓人走入水幕,黃金展現峽谷深度,眾神留下文化記憶,黛提讓人直面奔流的力量。它們把冰島的山河與歷史,寫在同一條旅途上。
彎身入洞 步步探險
這趟旅行最冒險、也最驚艷的一程,卻在地下。
米湖地區的Lofthellir熔岩冰洞,原不在行程中。被其圖片吸引,我們臨時決定參加當地導覽。我們需搭越野車,再步行穿過一片荒野,再從一洞頂走鐵梯進入地下。

穿著長靴戴上頭盔、亮起頭燈,僅有頭燈的光束在岩壁間游移。腳下踩著濕滑的冰,每一步都得小心試探;洞頂低處必須彎腰;更窄的通道,只能伏下身子,手腳並用匍伏前進。。
外面遼闊的天空與山河,此刻縮成頭燈照亮的一小片地方。冰冷、幽暗狹窄,彎曲,讓前進變得艱難,也讓我們更想知道:洞穴深處,究竟有什麼?

烈火留洞 寒冰成晶
導遊終於喊停,隨即以燈光照亮四周。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晶瑩剔透的冰晶洞窟!
一根根冰柱從地面向上生長,有的細如蠟燭,有的粗壯如透明石柱;洞頂垂下冰錐,上下相映,在黑暗中閃爍冷光。
乍看宛如鐘乳石,細瞧卻全是冰晶。原本只顧留意腳下的我們,頓時被眼前奇景深深震撼。

這座洞穴其實是一條「熔岩隧道」。火山噴發時,熔岩表面先冷卻凝固,內部熔岩持續流動,待岩漿流盡,便留下管狀通道。
洞內終年寒冷,水從岩石裂隙滲入,反覆凍結、逐層堆積,形成由地面向上生長的冰筍。
這些冰筍與石灰岩洞穴中由礦物沉積形成的石筍不同。眼前的晶瑩奇景,是寒氣與水經年累月共同雕琢的傑作。

更令人驚艷的,是冰柱四周的洞壁。頭燈照亮濕潤的熔岩,赤紅、赭色、橙褐與暗紫交錯浮現,宛如印象派大師筆下的立體畫作,令人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腳下是寒冰,身旁卻是烈火留下的斑斕岩壁。置身其中,很難想像這片冰冷晶瑩的世界,竟有如此熾熱的起點。

眼前奇景,讓我們想起年少時深愛的《地心探險記》。這部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經典科幻小說,從冰島火山揭開序幕,後來搬上銀幕,帶領無數人展開奇幻的地底冒險。
如今,我們竟也深入冰島地底,親眼見證冰火交織的奇景,彷彿走進當年魂牽夢縈的小說世界。
冰火未歇 大地未完
冰島的冰火故事,至今仍在延續。
二○一○年,艾雅法拉冰川下的火山噴發,火山灰飄向歐洲,造成大規模航班停飛。
攝影 / 冰島氣象局 來源 / USGS
這場事件提醒世界,冰川下的火山活動,與人們的生活始終緊密相連。
一路走過裂谷、地熱荒原與黑色熔岩,看冰山漂向大海、瀑布跌入峽谷,最後鑽入地下,見證寒冰在昔日熔岩通道中凝成冰筍,我們才逐漸讀懂這座島。
最動人的,是這些景觀背後相互連結的力量。火從地底湧出,創造土地;冰從高原流下,削磨山河。熔岩冷卻後,苔蘚逐漸覆上;冰川退去,又留下湖泊與河流。
回望旅程,留在心中的,有飛瀑的轟鳴,也有頭燈下冰柱的冷光。一個磅礴,一個幽微,卻都讓我們看見大地不曾停止的演化。
旅程終有盡頭,地球演化的故事卻從未停歇。誕生於地底烈火的冰島,彷彿一座仍在成長的生命之島。
直到今天,冰與火依然交會激盪,持續雕琢這片獨一無二的大地。(專欄三之三)
飛瀑震撼,熱泉翻騰!跟著作者的鏡頭,感受冰島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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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