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沙海無垠,雪峰聳立;一脈雪水,滋養綠洲,也孕育千年文明。兩位作者親走南北疆,沿途看風與水如何刻畫大地,從峽谷荒原與胡楊林,走進喀什街巷、探訪克孜爾石窟,再到喀納斯湖畔與禾木人家。
五篇新疆尋奇,帶讀者越過遼闊山河,看文明交會、生命扎根,聽見土地深處千年未歇的回聲。

2026年9月,我們離開洛杉磯,經廣州轉機飛往喀什。近三十個小時的旅程,將我們帶向亞洲腹地。黃昏時分,機窗下的河流蜿蜒分岔,映著夕陽閃耀金光,像散落荒原的絲帶。
再往前,山脈一重重隆起,遠方雪峰映著天光;近處裸露的山坡,則被深深淺淺的溝壑切開,像大地的皺褶。
從雪峰到戈壁,從閃耀的河流到沉默的山谷,眼前景色不只是壯闊,也藏著億萬年變遷的線索,等待我們慢慢讀懂。
山河何以如此高低錯落?那些溝谷、岩壁與荒丘,又是由什麼力量雕琢而成?這趟旅程,便從窗外這些疑問開始。

三山高聳 兩盆相擁
新疆深居亞洲大陸腹地,面積約一百六十六萬平方公里,約為四十六個臺灣。
若要用一句話勾勒這片土地的地形,便是「三山夾兩盆」:由北而南,阿爾泰山、準噶爾盆地、天山、塔里木盆地,再到崑崙山。
高山與盆地交替鋪展,構成新疆遼闊而分明的地貌骨架。然而,這幅山河並非一朝一夕生成。
數億年前,這一帶曾有古老陸塊、海洋與島弧,伴隨火山活動和板塊碰撞,逐步拼合成亞洲內陸的一部分。
中生代時,部分盆地長期接受河流搬運而來的砂礫與泥沙;沉積物在河道、湖泊等環境中層層堆積,再經壓實、膠結,形成砂岩、泥岩等沉積岩。
不同年代的岩層,記錄著環境變遷,也保存了古生物的化石與活動痕跡。

到了新生代,印度板塊向北推進,與歐亞板塊碰撞。這股力量一路傳向內陸,使天山等古老山系再次抬升,也讓周圍岩層受擠壓、彎曲、斷裂。
原本平鋪的地層,有的褶皺變形,有的傾斜裸露;之後,流水切割、風沙磨蝕、岩石風化與崖壁崩落接續上場,把隆起的大地雕塑成千姿百態,。
新疆岩層的色彩,也藏著礦物成分與形成環境的線索。紅褐色常與赤鐵礦等含鐵氧化物有關;灰綠色則可能與較缺氧的環境及礦物成分有關。
不同時期的沉積,經過後來的擠壓、抬升與侵蝕,呈現出今日千層糕般的色帶與起伏。
高山阻隔部分濕潤氣流,加上深居內陸、遠離海洋,使許多盆地氣候乾旱;但雪山融水仍能沿河谷下行,滋養山麓綠洲。
於是,荒漠與水源、乾旱與生命,在同一片土地上相遇。新疆大地的雄奇,正來自這些看似相反、卻彼此牽連的力量。
紅崖問天 流水刻岩
抵達阿克蘇地區溫宿縣,我們搭上景區越野接駁車,沿著顛簸的砂石路與乾涸河床,駛入天山托木爾峰南麓的峽谷。

車子每轉過一道彎,山勢便換一種模樣;原本遠遠相望的紅色岩壁,忽然逼近眼前,將天空切成狹長的一線。
走進谷中,紅褐色峭壁直指天際,岩柱與尖脊高低錯落。岩面布滿細長溝痕,像一幅幅垂掛的石簾。

那些線條是流水反覆沖刷、沿著岩層較脆弱處刻出的痕跡。棧道沿崖腳蜿蜒,人走在其中,抬頭仰望,才真正感受到山壁的高聳與自身的渺小。
越野車又帶我們深入另一道峽谷。岩壁色澤更深、更紅,表面散布溝痕與孔洞,宛如一座被風雨反覆修整的天然浮雕。
巨石上刻著「問天谷」三字,身旁峭壁直抵藍天,彷彿大地仰起沉默的臉,向蒼穹發問。

一支駱駝隊緩緩走過谷底,身影在巨岩前顯得格外微小。

那一刻,眼前景象忽然有了時間的縱深:漫長歲月裡,山壁承受河水沖刷、風沙磨蝕;千百年間,商旅則循著水源與綠洲,走過山前荒原。自然的時間與人的足跡,在眼前交疊。
走出狹窄谷道,視野豁然開朗。遠方深紅色山脊層層傾斜,近處丘陵交錯著紅褐、灰綠與淡黃,像一幅被揉皺、又重新攤開的織錦。
溫宿大峽谷不只展示岩石的奇形,更像一本攤在天山腳下的地質史書:山體抬升,岩層出露,流水尋路而下,風雨接手雕刻。每一道溝痕,都在訴說大地持續的演變。

彩丘映霞 金林如畫
傍晚,我們來到阿勒泰地區布爾津縣的五彩灘。夕陽斜照,額爾齊斯河北岸的砂岩、泥岩丘陵染上紅、黃、褐與灰綠,色彩沿高低起伏的岩脊展開,宛如大地攤開調色盤,恣意揮灑。

近看,岩丘表面凹凸不平,溝槽縱橫,陡壁與低谷交錯。鬆軟的岩層較容易被侵蝕,堅硬的部分則留得久;風沙磨蝕、雨水沖刷與長期風化,共同改變地表的輪廓。
新疆的雅丹地貌,多在乾旱多風的環境中形成。丘體、長脊與溝槽伸向遠方,有時像城堡,有時又像一支停泊在荒原上的艦隊。

隔著額爾齊斯河,南岸景色卻完全不同。河谷林木在秋日染成金黃,與北岸裸露的彩丘遙遙相望。
一邊是裸露的彩丘與荒野,一邊是金黃的林木與流動的水色;一條河流,分隔兩種風景,也將它們收進同一幅畫裡。

我們站在河岸,看著夕光一寸寸退去。風和水塑造岩丘,河流也滋養樹木與生機。
五彩灘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色彩豐富,而是讓人親眼看見:乾旱與豐饒並非相隔遙遠,有時只隔著一條河。
湖底成層 風沙塑城
烏爾禾魔鬼城位於克拉瑪依市、準噶爾盆地西北緣。荒原上散布著一座座孤立岩丘,有的像高塔,有的像城堡,有的如巨獸。
隨著我們移動,岩丘的輪廓也跟著改變;同一塊石壁,轉個角度,便像換了一張面孔。


遠望彷彿一座荒廢的古城。強風吹過岩丘間的溝槽與孔隙,發出高低不一的呼嘯,宛如鬼哭狼嚎。風沙漫起時,更添神祕氣氛,「魔鬼城」因而得名。
這些岩丘主要由早白堊世的砂岩、泥岩構成。很久以前,這裡曾有湖泊,泥沙沉積,逐層形成岩層。
後來岩層出露於地表,在乾燥、多風的環境裡,風沙磨蝕、雨水沖刷、岩石風化與局部崩塌持續作用,讓鬆軟處逐漸退縮,較堅硬的部分則保留下來,有的像帽簷般覆在上方,形成今日城堡般的輪廓。
昔日湖泊退去,留下沉積的岩層;後來風雨接手,在岩層上刻出城堡。站在魔鬼城裡,我們看見時間將湖底、岩石與風沙疊在一起,寫成一場海枯石爛的滄桑。
烏爾禾及周邊地區曾發現多種翼龍與其他古生物化石,為研究早白堊世的生態環境留下線索,也讓人遙想昔日湖岸生命繁盛的景象。

景區裡的翼龍、劍龍與偷蛋龍等史前動物模型,立在荒丘之間,為沉寂的地貌添了幾分生動。從昔日河湖到今日荒原,滄海桑田在這裡有了具體形貌。

紅山如焰 岩紋如弦
由北疆飛往南疆時,飛機掠過吐魯番附近。舷窗下,火焰山裸露的岩層沿山勢起伏,紅褐、灰紫與淡黃色交錯,密集溝谷順坡伸展,像一道道火舌正從大地升起。
火焰山主要由砂岩、泥岩等沉積岩構成。原本一層層堆積的岩層,受到地殼擠壓而彎曲、抬升;之後,流水切出密集沖溝,風化又逐步改變岩面。

強烈日照下,紅色岩壁更加醒目,山脊與溝槽便有了烈焰奔騰的形象。
《西遊記》中,孫悟空三借芭蕉扇,與鐵扇公主、牛魔王周旋,讓火焰山走進無數人的想像。
舷窗下的紅色山脈,是地質作用留下的真實景觀;小說中的烈火,則替它添上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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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然與故事交會,眼前的山不只是一道山脈,也成為我們共同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古道循泉 新路綿延
山河決定水往何處流,也影響人們沿著哪條路前行。古時,商旅循著荒漠邊緣的綠洲移動,水源與聚落串起交通路線,貨物、技藝與信仰也隨之傳播。
如今,人們運用新的技術,持續探索與這片土地共處的方式。高速公路、鐵路與機場連接相距遙遠的城鎮;戈壁上,如林的風力發電機迎風轉動,大片太陽能板在陽光下閃耀,輸電線路穿越蒼茫荒原。


沿著天山北麓的綠洲邊緣,防護林與固沙植被排列成帶,幫助減緩風速,降低風沙對農田、道路與聚落的侵襲。
灌溉、節水滴灌與土壤改良,也讓人們在乾旱環境中尋找耕作的可能。從追隨雪水開墾綠洲,到今日建設道路、開發能源與經營農田,人始終在適應山河,也在山河之上留下新的印記。

這趟旅程,讓我們看見不同尺度的時間交疊:數億年間,陸塊拼合、山脈隆起、湖泊沉積;漫長歲月裡,風沙磨蝕岩層,河水切開山谷;千百年間,人們循著水源行走,在綠洲停留,又沿古道遠行。
大地從未真正沉默,它以山脈、岩層與河流訴說自己的來歷,也讓每一個抵達的人,重新思索生命如何在遼闊與荒涼之間扎根。
新疆尋奇的下一篇,我們將從高山與峽谷走入乾旱腹地:乾土如何藏住古人的身影?雪水又如何滋養胡楊與綠洲?
沿著乾屍、胡楊林與古代遺存的線索,繼續追尋這片土地留下的生命故事。(專欄五之一)
下篇預告|乾土藏史 雪水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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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