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沙海無垠,雪峰聳立;一脈雪水,滋養綠洲,孕育千年文明。
兩位作者親走南北疆,以「新疆尋奇」五篇專欄,帶讀者穿越峽谷荒原、漫步胡楊金林,走進喀什街巷與克孜爾石窟,再到喀納斯湖畔、禾木人家。
看風與水雕琢山河,見文明交會、生命扎根,聽見大地深處千年未歇的回聲。本文為第二篇!
在南疆巴楚的紅海胡楊林裡,一株枯樹昂然立在沙地上。樹皮剝落,枝幹扭曲,像一雙仍向天空伸展的手。
幾步之外,另一株老樹卻撐著滿枝綠葉,腳下碧水流動,細碎波光穿過樹影。
同一片土地,為何有的生命早已枯萎,身軀卻久久不倒;有的歷盡滄桑,仍能抽枝展葉?
雪山藏泉 綠洲綿延
塔里木盆地深居亞洲腹地,遠離海洋,周圍高山又阻隔部分濕潤氣流。降水稀少、蒸發旺盛,使廣大土地成為沙漠與戈壁,部分地區更面臨鹽鹼與風沙的考驗。
然而,高山阻擋水汽,也儲存冰雪。天氣轉暖,積雪與冰川融水沿山谷下行,將遠方的寒冷,化為荒漠中的生機。
河流經過之處,地下水獲得補給,草木得以扎根;人們依水耕作、放牧,聚落逐漸形成,商旅再循著綠洲往來,串起絲綢之路。
眼前看似無邊的荒涼,其實有一條條生命脈絡。從雪峰到河岸,從林木到城邦,水流向哪裡,生存的可能便向哪裡延伸。
枯幹滄桑 新葉向陽
九月中旬,我們來到位於喀什與阿克蘇之間、巴楚縣境內的紅海胡楊林。此時多數葉片仍綠,只有少許染黃,尚未迎來深秋滿林金燦的時節。
碧水沿著林岸蜿蜒,粗壯的老樹向兩旁伸展枝條。有的樹幹深裂、瘤結密布,近看如同風沙刻出的浮雕;有的僅剩殘幹,孤立在澄藍天空下;也有看似衰老的樹身,仍托起簇簇新葉。
走近枝頭,還能發現胡楊的另一項特色:同一棵樹上,葉片竟有不同模樣。幼枝上的葉子細長如柳,成熟枝條則常見較寬的卵形或近三角形葉片,因此又稱「異葉楊」。
人們常以「活著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朽」形容胡楊(Populus euphratica)。這是對其頑強與耐久的讚歎,並非每株樹都能歷經如此漫長的歲月。
胡楊能在荒漠立足,仰賴發達的根系尋找水分,以及適應鹽分的生理機制。但耐旱不等於不需水;河流補給與地下水,仍是維繫胡楊林的重要條件。
枯死之後,根系繼續固定樹身,乾燥又減緩木材腐朽,於是老幹得以長久站立。即使倒下,分解木材的真菌與微生物也受缺水限制,讓它如同自然風乾的雕塑,橫臥沙地。
胡楊把生命的不同階段,留在同一片林中。生時有蔭,枯後有骨;那些沉默的姿態,讓歲月有了可以凝望的形狀。
根深守沙 枝柔綻霞
胡楊身旁,紅柳以另一種姿態迎向荒漠。
纖細枝條上,粉紅與紫紅小花聚成輕盈花簇,遠望如薄霧浮在林間。靠近粗糙的胡楊樹身,柔細花影更顯明亮,替蒼勁的林地添上一層暖色。
紅柳又稱檉柳,同樣具有耐旱、耐鹽鹼的本領。發達根系幫助它獲取水分、穩住沙土,即使面對風沙掩埋,仍有適應與生長的能力。
一株向天空伸展老幹,一叢向風中舒開細枝。荒漠裡的堅韌,可以雄渾,也可以柔軟;而這些看似孤單的植物,都與腳下看不見的水相連。
乾沙留形 古物傳情
水讓生命在此繁衍,長期乾燥的埋藏環境,卻讓部分逝者與身邊物品留存至今。
塔里木盆地東端、羅布泊周邊出土的數十具古代乾屍,便是著名例子。
新疆博物館展出的「樓蘭美女」與「小河公主」,兩者出土於不同墓地,距今約三千五百至四千年,面容、頭髮與部分衣物保存之完整,令人驚歎。
這些遺體主要經由自然環境脫水保存,與古埃及經人工防腐處理的木乃伊有所不同。
長期乾燥、少受水分浸潤,加上部分墓地的鹽分與埋藏條件,抑制了腐敗微生物的活動,也延緩有機物分解。
小河墓地中,逝者安放於船形木棺,部分棺木覆以牛皮,身旁留有草編小簍、植物枝條與其他隨葬物品。
小簍中的小麥、黍粒,以及動物遺存等線索,顯示古人曾利用綠洲水源,經營畜牧與穀物栽培。
那些細小穀粒,讓遙遠年代忽然變得貼近。曾有人播種、收穫,為日常生活忙碌;也有人在告別時,把食物與用品放入墓中。
我們無法確知每件物品寄託的心意,卻仍能從這些安排,感受到生者對逝者的鄭重。沙土保存下來的,除了形體,也有一段人與人相伴的痕跡。
錦衣留芳 絲路流光
另一位被暱稱為「營盤美男」的古代男子,則以一身華服,留下絲路文化交會的鮮明印記。
這具距今約一千七百年、屬魏晉至十六國時期的乾屍,於一九九五年在羅布泊地區營盤墓地出土。
他去世時約三十歲,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安葬於彩繪木棺,棺上覆著彩色獅紋毛毯。
他臉覆貼金麻質面具,身著華麗毛織外袍,人物、動物與樹木紋樣交錯,帶有希臘、羅馬藝術風格;下身搭配絳色絲繡長褲,綴以菱格花卉紋,展現細緻的紡織工藝。
乾燥沙土留住易朽的衣料,讓不同材質、技藝與圖案交織的絲路風景,穿越千年,依然可見。
他的姓名已隨歲月遠去,衣上紋樣卻仍訴說:商旅曾穿越荒漠,將遠方的色彩與想像,織入一個人的生命。
絹上星光 人間願望
新疆出土的伏羲女媧絹畫,則將目光從人間衣飾,帶向古人想像中的天地。
吐魯番阿斯塔那、哈拉和卓等墓地,曾出土多幅晉唐時期的伏羲女媧圖。畫中兩位始祖人身蛇尾,尾部交纏,手持規、矩,周圍環繞日月星辰,彷彿將宇宙收進一方絹帛。
這類圖像常固定於墓頂,畫面朝向逝者,也有折疊置於身旁的例子,一般被認為與引魂升天等喪葬觀念有關。
絹麻易朽,乾燥、避光且較少受潮的墓葬環境,卻讓纖細織物與畫面得以留存,也讓我們看見中原始祖神話與宇宙觀傳入吐魯番的印記。
商旅帶來貨物,也帶來故事、信仰,以及人們面對死亡時的盼望。那些星辰照向墓室深處,映照著古人對天地的理解,也寄託著安頓離別的盼望。
從水邊胡楊到沙中古墓,這趟旅程讓我們讀懂:乾旱大地上的生命,始終與水相依;留存至今的古代身影,則有賴特殊環境替時間放慢腳步。
胡楊曾為生者遮蔭,它的木材也曾被製成棺木,陪伴逝者長眠。一棵樹,連起生命的兩端;一片沙土,收存人間的來路。
遠方雪水仍循河而來,新葉在老幹上舒展。千年前的衣紋與星光也仍向我們訴說:這片看似寂靜的大地,曾有生命在此扎根,也有文明在此相逢。(專欄五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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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