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Friday, October 30, 2026

「廿多年前研發的可控治療心電導管,至今都還在Aboott公司銷售!」

站在昔日公司前,賈文魁說起當年自行研發的產品,語氣裡仍有掩不住的欣喜。

他與三名創業夥伴從小實驗室起步,逐步擴展至六萬平方英尺寬的廠房,年產十萬支導管,協助世界多國醫師探查心臟電訊號和治療心律不整的源頭。

從核電廠、海上平台、石油鑽頭到心電導管,這位爾灣生物醫學公司創辦人以力學為根基,一次次走進陌生領域,拆解難題、尋找出路。

一路走來,他學會專注、承擔與取捨;交棒之後,他選擇把更多時間留給家人,將探索世界的好奇,帶進閱讀與旅行。

渡海離鄉 書香滿堂

一九四七年,兩歲的賈文魁隨母親離開武漢,渡海來臺,與先行抵臺的父親團聚,落腳臺南。

二哥留在大陸,原以為只是暫別,卻隔了多年才重逢。長大後才懂,一家人的聚散,早與大時代緊緊相連。


賈文魁與父母親及兩位哥哥合影

臺南神學院的紅牆、上學路上的公園與小吃,是賈文魁最溫暖的故鄉記憶。家中書香亦有淵源:祖父是秀才,開過私塾;父親年少嘗過田間辛苦,後來教書,並赴東京法政大學留學。

母親曾任小學教師,國學底蘊深厚。父親每逢寫好文章,總先請她過目。慈愛明理、溫柔而有主見,是她留給孩子的身教。

榕蔭伴讀 燈下堅持

小學三年級,因在公賣局任職的父親調職,全家遷往花蓮。賈文魁被編進俗稱的「放牛班」,記得的卻是快樂:課桌排開玩遊戲,老師有時也一起下場。他就在玩耍間,找到自己的讀書方式。

學校裡有許多榕樹,他常爬坐在樹上念書,至今還記得榕果模樣與葉片嚼來微苦滋味;住家附近堆著原木,有些樹皮嚼起來像桂皮,他都記了下來。

看見了,就想試試,是他認識世界的方式。

上了花蓮中學,父親提醒英文的重要,他便在清晨沿著田埂走到防波堤,對著大海大聲背誦單字。他愛玩,上課也會神遊,卻自有堅持。

有次晚間父親關了燈,他就坐在桌旁不肯睡,直到燈重新亮起,做完功課才上床。

從放牛班出發,賈文魁考進花蓮中學,再以高中全校第二名保送臺大。


賈文魁(最後排左六)與花蓮高中同班同學合影

他說自己幸運:花中原本只有一個保送名額,因前幾屆學長表現好,那屆才多出一個。父親盼他學醫,他卻因同學哥哥考上臺大土木系,覺得神氣,跟著選了土木,一路讀到碩士。

師恩啟明 力學篤行

在臺大土木研究所,三位老師拓寬了賈文魁的視野。丁觀海教學開放簡明,深得他心;暑假時,所上又請來講授連體力學的王釗誠,以及後來開創生物力學的馮元禎。

其中馮元禎教授從土木跨入航空,再投入生命科學,尤其讓他領悟:力學不只能分析工程結構,還能探索人體。

這或許也為賈文魁日後埋下從工程走向心臟醫療領域的種子。

三百啟程 萬里求成

一九七〇年,賈文魁靠全額獎學金赴休士頓萊斯大學攻讀機械博士。買完機票,身上只剩三百美元;初抵德州,南方口音讓他上課得連聽帶猜,但臺大的扎實訓練,使他不到四年便取得博士學位。

賈文魁博士畢業,與妻合影於萊斯大學

博士論文探討地底高溫高壓下的岩層:液體滲入如何影響岩體?鑽孔後岩壁是否坍塌?

傳統解析難以處理,他轉向用有限元素分析法(Finite Element Analysis,簡稱 FEA),將複雜岩體劃分成許多小單元,以電腦計算受力與變形。

這套拆解難題的本領,日後成為他跨越產業的底氣。

畢業後,他找到第一份工作,是分析核電廠與海上平台在地震、巨浪下的結構反應,每週工作多達七十小時。

有一座化工廠曾想將幾座高塔綁在一起抑制搖晃,他算出連結過緊,恐因熱脹冷縮造成破壞,建議保留伸縮空間,兼顧支撐與變形,化解工程風險。

鑽頭破局 岩層探理

一九七六年,加州石油鑽頭大廠Smith International為加強研發,向萊斯大學機械系物色人才,董事長正是萊斯校友。教授推薦的人選,就是賈文魁。

為什麼是他?賈文魁笑著歸功於一張賀年卡:「也許老師正巧看見我寄的卡片吧!」

機會來了,他卻有點心虛:「我在那之前,還從來沒看過真正的鑽頭呢。」參觀工廠時,他因為陌生而少開口,副總裁以為他興趣不大,客氣地表示公司不勉強。他這才猛然驚覺:「原來人家是真的要請我啊!」

進公司後,他把研究報告寫得像論文,後來學會濃縮成一頁:先講結論,再述理由,最後提出做法;也從用過的鑽頭追查磨損原因。

電腦裡可行的設計,到了地底,才真正接受考驗。

當時,Smith International面臨競爭對手 Hughes Tool的鑽頭密封圈專利訴訟。這枚小零件須留住潤滑脂、阻擋泥漿,一旦失效,便會縮短鑽頭壽命。

賈文魁結合固體與流體力學,以電腦模擬將平行接觸面改為帶角度的設計,協助公司突破訴訟困局;也與材料團隊合作研發新式鑽頭,取得四項專利。

其中,人造金剛石鑽頭後來還占Smith International總銷售額的百分之十四。

身為華裔移民,賈文魁受到重用,也曾面對猜疑。旁人的言語究竟出於玩笑、嫉妒或惡意,他先辨清,再決定如何回應。學歷是敲門磚,想站穩腳步,終究要靠成果。

賈文魁在 Smith International 表現出色,登上公司年刊及產品型錄

任職期間,賈文魁返臺奔母喪,適逢北迴鐵路清水斷崖隧道施工受阻,「大約翰」挖掘機受困,榮工處越洋向公司求援。

賈文魁接到公司通知,趕赴現場採集岩樣,送臺大進行三軸試驗,分析岩層強度與破壞特性,並建議鑽孔爆破、逐段支撐,協助工程順利推進。

職涯轉向 家在心上

升任主管後,賈文魁開始面對電腦算不出的難題。產業景氣轉變,公司要求各部門按比例裁員,同事都認真付出,他卻無力改變決策。研發尚可尋求解法,人事取捨更讓他無奈。

擔任研發部門主管的賈文魁(前排中)與同事

隨後,公司決定將營運重心移往休士頓。因全家已在加州扎根,孩子逐漸長大,妻子也在南加州建立事業。這一次,他選擇留在家人身邊,重新尋找職涯的下一站。

在應徵五家公司、獲四家錄取後,他於一九八九年選擇離家最近的輝瑞子公司Shiley,投入心臟醫療器材研發。

從鑽頭到心臟,看似相隔甚遠,追問的卻有相通之處:材料能承受多大的力量、零件受力後如何變形,以及液體如何流動。

過去研究岩層與鑽頭的力學訓練,如今成了他探索心臟瓣膜與血流的基礎。轉入醫療,也讓他與身為眼科醫師的妻子多了共同語言。

聽聲尋因 研術護心

當時Shiley公司的代表產品是人工心臟瓣膜(Björk–Shiley),它就像一扇能隨心臟運作而開關、控制血液流向的人工「單向門」,因部分型號發生支架斷裂,威脅已植入病患生命,引發家屬訴訟。

賈文魁參與研究,從結構完整與受損時的振動差異切入,探索能否透過聲音辨識異常。為此,他走訪國家實驗室,也赴德國尋找高精度檢測儀器;相關研究另朝影像檢查等方向探索。

X光影像與體內聲音微弱而複雜,需要反覆測試;即使發現異常,是否再次手術,仍須由醫師、病人與家屬討論,衡量風險。

過去計算中的結構與材料,此刻連著病人的安危,也牽動一家人的盼望。

八萬啟航 四人逐光

在一次公司舉辦的主管訓練中,講師要大家寫下:十年後,自己在哪裡、做什麼?賈文魁寫下家庭旅行,也寫下擁有一家公司的願望。模糊的念頭,逐漸有了輪廓。

一九九四年,賈文魁離開Shiley,與三名夥伴各出資兩萬美元,創立爾灣生物醫學公司(Irvine Biomedical Inc.,簡稱IBI),研發偵測和治療心律不整的心導管。不到一千平方英尺的實驗室,容納了四人的專業與期待。

賈文魁與公司的CEO陳政

四位博士各有所長,分別熟悉機械工程、電學、法規與市場。選擇心電導管,是因為它小巧,能親手實驗。

負責機械工程的賈文魁向供應商索取材料樣品,在實驗室裡動手研發。公司成立兩個月,第一套不可控四極心電導管原型IBI-1000便已問世,隨後通過FDA的510(k)上市審查,隔年對外銷售。

之後,賈文魁又分別研發出可控式廿極偵測和治療心顫的心電導管,並先後取得三十三項專利。

細管遠航 眾手開疆

心電導管猶如探查心臟電訊號的觸角,協助醫師找出異常來源。公司才剛起步,賈文魁便帶著產品參加美國心臟協會(AHA)學術年會,以獨特的十四極偵測設計吸引目光,甚至有人當場表達投資意願。

從此,一支支細細的心電導管走出爾灣,送往美國、歐洲、日本與中國的醫療現場。其中,日本代理商Getz Bros.就占了公司總銷量的四成。 

大多數代理商帶回臨床意見,協助改進產品;但也曾有代理商收貨後未付款。隨著團隊增至約三百人,資金與交貨的壓力接踵而來,埋首研發的他,也得學會經營。

生產線上,不少同事是來自小西貢的新移民,工作投入得常需旁人提醒休息。幾次趕著出貨,員工反而勸賈文魁先回家,自己留下挑燈夜戰,把訂單趕完、如期交貨。

那些為公司守到深夜的身影,讓他與股東至今想起,仍深受感動。

這份彼此扶持的情誼,也落實在公司的制度裡。他參照大企業的做法,讓所有員工,包括清潔人員,都擁有股票期權,分享共同打拚的成果。

「我覺得所有員工都是我的Partner,所以我們都叫Associate,不叫Employee。」在賈文魁心中,員工是並肩奮鬥的夥伴。

賈文魁(左一)常邀員工與家屬烤肉同樂,凝聚大家庭般的情誼

對代理商與供應商,他也以同樣的信任相待,並邀請部分代理商入股。

「沒有他們,這家公司根本做不起來。」每支導管背後,都有一雙雙專注的手,連著遠方病人的需要,也承載著員工家庭的盼望。

審勢知止 交棒有時

公司日益壯大,同業競爭也愈趨激烈。賈文魁曾考慮併購、合作與上市,直到競爭對手St. Jude Medical收購IBI在日本最大的代理商Getz Bros.,讓他重新衡量公司的下一步。

二〇〇四年,在確保員工得以留任、股東獲得合理回報後,他決定將公司出售給St. Jude Medical (二〇一七年被Abbott收購),並留任至二〇〇七年初,協助完成交接。

交接期間,他仍帶領團隊探索結合心內超音波的定位與心房顫動治療技術,製成原型、進行動物試驗。然而,從偵測到治療,仍有許多關卡待突破。

一路走來,他學會全力投入,也懂得適時放手,讓後來的人接續前行。

專注有方 歲月留香

回首來路,賈文魁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成功祕訣。給年輕人的叮嚀,只有兩個字:專心。

「專心就像針一樣,什麼都可以穿透,好高騖遠、接觸面太廣沒有用的。」找到喜歡的工作,全心投入;遇到難關,就從基本功出發,一步步尋找解法。他也鼓勵善用AI,但工具能協助找答案,人仍須理解問題、保有判斷。

專心,讓他走過一道道難關;取捨,則讓他看清往後的時間,要留給誰。記得有一次,他送年幼的孫女到學校,轉身要走,回頭卻看見孩子默默哭泣。

那份捨不得,至今留在他的記憶裡。「人一定要有捨有得,你不可能什麼都有。」

公司交棒後,面對再次創業的邀約,他樂於提供意見,卻選擇多陪家人、閱讀與旅行。走訪各地,他仍追問歷史與興衰,好奇一如當年爬上榕樹讀書的少年。

多年前的主管訓練課上,他寫下兩個願望:擁有一家公司、帶家人旅行。前一個,他與夥伴攜手實現;後一個,如今終於能從容安排。

創業再忙,賈文魁仍留時間,陪家人旅行

昔日廠房裡,一群人把構想做成導管,送往遠方;走出廠房後,他把更多時間留給身邊的人。從鑽地到護心,賈文魁一路專注解題。

而今,家人需要他時,他始終在場——這也是他為人生寫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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