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台灣行回南加州,驚見西果園的一樹梨花盛開,在秋冬之際頗不尋常。
這株芳齡近20的梨樹今年春天梨花似雲,白茫茫的一片片,似隱若現地露在緑葉中。雨後風前,梨花漸凋殘,沾上了欄杆。秋天結果纍纍,懸垂在枝條間。
陸續摘下梨子冷藏,直到準備回台前,發現半樹未摘的梨,一夜之間被松鼠搬光。牠們通常在秋季建造巢穴,大量囤積儲存食物,準備過冬,藏的多數是堅果種子,沒想到今年梨子也遭殃。

松鼠家庭最近增加新成員,三隻幼鼠非常調皮,每天在餐廳前的羅漢松上攀爬追逐,從窗戶看出去,幾條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轉圈,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玩累了就四仰八义地攤在枝幹上,地面是咬碎的松果鱗片和光禿禿的果軸,一片狼籍。除了梨樹,柿子也還來不及套袋,就被一掃而空,真想知道這些果子究竟都被藏在那裡?
天氣熱,經得起久放嗎?看來要趕快在樹幹上安裝防護盾,光滑的金屬倒漏斗狀護盾,擋住松鼠爬樹,爬了也會滑落,到不了樹端,只有望果興歎。
我們稱這株為”雙梨樹”,落葉喬木,樹幹粗壯,年年豐收,結的是亞洲梨。五瓣花朶,卵形葉片,果形都是圓球狀,一邊結出綠黃皮的新世紀梨,一邊結出褐皮白點的砂梨。
幼株買來時,已經有兩種梨嫁接在一起,都甜美多汁、清脆細緻。春去秋來,緑葉承露,梨果含津,八月秋風正是採摘時。
早餐盤裡擺上幾片削皮去種仁的梨果,白色果肉咀嚼時感覺到微小的沙粒感,是來自果肉中的石細胞,咬下去有咔嚓聲響,還帶有微微的梨蜜香。

剛來美國的那幾年,超市看到的都是西洋梨,少有亞洲梨。多數西洋梨外觀像葫蘆,上窄下寬,顏色有綠有黃,還有的偏紅,或黃中帶紅點,果肉綿密柔軟。
我喜歡亞洲梨的清脆口感,很少買西洋梨。看到了也只愛哼唱幾句聖誕頌歌,”聖誕節的十二天 The Twelve Days of Christmas”。
歌詞中,梨子在第一天登場,也是每一天的結尾,這句” 梨樹上的鷓鴣 A partridge in a pear tree” 唱起來就很能感受到 ”真愛 true love”。
歌中的梨樹是生命樹,隱喻人類和世界,是神的恩賜,鷓鴣又是犧牲自己來保護幼雛的鳥類。唱這支聖誕歌曲,從第一天到第十二天,每唱到 pear tree 就對梨樹充滿了敬意。
梨樹在傳統儒家文化中,也有吉祥寓意,象徵健康長壽。樹的壽命很長,果實滋養充分,潤肺止咳。秋日裡,銀耳蒸梨,防止秋燥。熬製成梨膏,還可以養生。

”梨”和”犁”同音,代表有田可以耕作,耕耘得以致富。梨花純白如雪,更意味著高潔的品格。
東漢末年,孔融讓梨的故事,收錄在啓蒙讀物三字經裡。 ”融四歲,能讓梨”。 四歲孩子就知道要友愛手足,尊敬兄長,傳為美談。
我們一家抵台後,聽説外子的高中同學在台中東勢有一個梨子園,就專程南下拜訪。
車達楠棲園,主人夫婦熱情迎接,兩隻小黃狗”芝麻”和’花生”也跟上來,在腳邊打轉。

豐盛的午餐來自自家農地,現摘的蔥薑、滑嫩的芋艿、清甜的南瓜、放養的山雞、手工做的紙包金、酸中帶甜的樹葡萄,新鮮可口,充滿秋日和煦陽光和溫暖大地的滋味。
飯後的淺焙咖啡來自衣索比亞,入口回甘,風味獨特。後來在園區山邊看到幾株咖啡灌木,結著紅黃的咖啡果,知道他們也曾自種、自己烘焙咖啡豆。
水果當然是梨園收成時摘下,豐沛的果汁如甘泉湧出,帶著絲絲甘蔗的清香,細緻的果肉像白玉般瑩亮。
旅途焦躁,吃下一口梨,如餐冰咽雪,呈現出秋天的澄澈,心漸清靜安和下來,更想去果園看那些結出甘梨的梨樹。
陡峭的山路旁長滿茂密濃鬰的緑竹、姑婆芋和颱風草,迂迴轉進梨園。
山谷中矗立著幾棵蒼勁雄渾的百年楠樹,歲月沈澱後的強大生命力,如同盤距在深山中的蛟龍,樹下黃褐色巨石半掩在沒膝的枯葉堆裡,守著山野的孤寂。
楠木枝椏舒展開來,護衛著梨園和在這裡照顧梨樹的人。

四十年前,園主看到這些盤根錯節、擎天如柱的常青楠樹,將園區取名”楠棲園”。
還謙虛地説,因為懶,懶楠同音,也是”懶栖園”,聽其自然,順應天時,任植物自生自滅,不強打埋。
深入了解他們用高接的嫁接技術,生產出碩大清脆、甘甜多汁、風味獨特的甘露梨,懶人絕對辦不到。而賣梨的兒子説,經常有人問,”你們的梨子甜不甜?” 乾脆取名”問梨園”。
我覺得”楠棲園”、”問梨園” 都是很雅緻的名字,也只有他們才想得出來。後來得知園主主修攝影、女主人學畫畫書法、兒子在樂團吹小號,都有藝術天份。
當天平面設計大師阿霍、男高音麥可遠道來梨園和我們相聚,還高歌咏歎調,園裡充滿藝術氣息。
台中東勢的地勢大約海拔兩百公尺,楠棲園主從海拔兩千公尺的梨山購買梨穗,也有別的果農從日本、韓國緯度高的地方,像迎娶一樣把梨穗迎接到平地果園。

梨穗削成斜面後,放進冰箱冷藏,冬至到翌年立春之間,嫁接到平地的梨樹上。
可説是用本土粗皮梨的母株作為承受接穗的植物,術語叫做 ”砧木Rootstock”。拿紅色嫁接膠帶,用手工把一枝枝梨穗緊密纏繞在母株上。
外地娶回來的梨穗嫁給本土梨樹,生產出高級的水梨,就是高接梨。
台中東勢發明的高接梨技術是獨步全球的農業創舉。耗工耗時,人力成本高,每年還要重覆一次,的確是粒粒皆辛苦的工作。
我們來晚了些,採梨季節已過,站在山坡望下去梨園,樹梢只剩下幾條紅色的膠帶在風中輕輕搖盪,紫色牽牛花匍匐在梨樹下。
黃狗”花生”孤獨地奔跑在鬼針草叢中,懷念不久前採果時,人聲鼎沸的熱鬧情況。

園林深處高掛著大白柚,園主不讓我們空手而歸,摘下沈甸甸、飽滿扎實的黃球相贈。
約西元前11世紀的”詩經”提到野生的梨屬植物,當時人們稱之為”甘棠”,就是杜梨、野梨。
描述百姓到自然界保護梨樹,不准砍伐損毀,呼籲 ”勿翦勿伐”,因爲愛民的官吏曾經在樹下停留駐紮。
到了西漢,司馬遷的”史記”中記載,黃河流域大規模種植梨樹,有果園擁有千樹梨,收益富足。
“西京雜記”記録了漢代皇家園林中培育了許多不同品種的梨,包括紫梨、青梨、大谷梨、細葉梨。
至於具體寫出如何播種、育苗、栽培、嫁接、繁育技術的文獻,是北魏的”齊民要術”種梨篇。
西方著名的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將西洋梨稱讚為”諸神的禮物”,深獲古希臘人熱愛。
在奇幻的果園中,梨接續著梨,一個個熟成,充滿豐饒富足、神聖永恆的意象。
台灣一遊,兩星期後回美。首先面臨的是梨樹二次開花。
出門前南加州極端高溫和乾旱,反常的秋末氣候,後來又下了豪雨,水分充足,讓樹產生錯覺,體內已休眠的花芽被重新激活,導致二次萌芽、開花、結果。
再三思量,該如何處理?雖然看著花開結果很喜悅,接下來的冬季氣溫下降、日照變短,這批果實會因爲熱量不足而停止生長,還會影響樹體原本用來過冬和明春甦醒儲存的養分。
看來只有果斷摘除剪掉花果了,讓它安靜地休眠,積蓄力量。
看著梨樹靜靜站在暮色裡,寒霜將會覆上土地,曾經潔白如雲的梨花,也將進入夢裡,等待春風喚醒。
希望明年的梨花,再次開滿樹梢,白色的花瓣隨風輕舞,蜂媒蝶使紛紛造訪,每一根枝條都充滿希望。花落之後,梨果會漸漸長大,從青澀轉為金黃。
當春風再次吹過果園,願梨花似雪飄,梨果如玉垂。我們等候這個甜美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