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推出「寰宇傳奇」專欄，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前言：
沙海無垠，雪峰聳立；一脈雪水，滋養綠洲，孕育千年文明。
兩位作者親走南北疆，以「新疆尋奇」五篇專欄，帶讀者穿越峽谷荒原、漫步胡楊金林，走進喀什街巷與克孜爾石窟，再到喀納斯湖畔、禾木人家。
看風與水雕琢山河，見文明交會、生命扎根，聽見大地深處千年未歇的回聲。本文為第四篇！
從庫車往拜城走，沿途盡是乾黃的山。快到克孜爾千佛洞時，路旁忽然立起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冠在頭頂連成一條綠廊。
穿過樹蔭，黃褐色的峭壁迎面拔起，大小洞口密布其上，遠看像一座嵌在荒山裡的蜂巢。
誰能想到，這片看似寸草難生的峭壁，曾有僧侶在此起居修行，也有畫師在這裡畫下整座天宮？
走出原窟後，在展覽館的複製壁畫前，我們才看清那抱著琵琶的天人背上沒有翅膀，身後的衣帶卻已飛了起來。
荒崖開窟 綠徑通谷
木扎提河從天山南麓流過，克孜爾石窟就在河北岸的崖壁上。王室、貴族、商人與信徒出資供養，工匠沿崖鑿出佛殿與僧房，畫師再把佛陀、菩薩與天人畫上岩壁。
有人在這裡住下來，有人從山下走來禮佛。山崖在遠處看是一整面，走到近前，才有了門、有了路，也有了人的日常。
克孜爾約自西元三世紀開始開鑿，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批大型佛教石窟群之一。現存洞窟逾三百座，壁畫總面積近四千平方公尺。
2014年，克孜爾石窟作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的一處遺產點，列入世界遺產。
綠洲通商 古道傳腔
上一篇，我們在喀什的巴扎聽見叫賣，在古城巷口聞見烤肉香。把目光移向庫車，這一帶曾是古龜茲的中心，也是商旅歇腳的綠洲。
龜茲讀作「丘慈」，是絲路北道的重鎮。漢代張騫出使西域後，往來漸盛，龜茲、于闐、疏勒、樓蘭等古國分布在塔里木盆地周邊。
絲綢、香料與玉石隨商旅穿過荒漠，僧侶與使節也沿著綠洲前行，帶來經典、曲調與造像的技藝。
佛教從印度經中亞傳來，一路吸收不同地區的造像傳統。希臘化與伊朗藝術的元素，也隨著圖像與技法在西域流轉。
到了龜茲，畫師把佛陀的故事排進一座座彩色小山，也把樂師手中的琴畫進天人懷裡。
一件樂器怎麼抱，一雙手怎麼抬，這些細節原本就在人的日常裡。畫師把它們帶上窟頂，才有了後來的人仰頭所見的天宮。
菱格敘事 彩壁留姿
在新疆博物館的複製洞窟，我們仰頭看了很久。一側的拱頂上，佛像一層層排列，青藍、赭紅與石綠交錯。
轉過身，另一側的畫面被一道道斜線分成菱格。單看一格，有山、有樹，也有人物在其中行動。
退後幾步再看，格與格相接，一座山挨著一座山，像把整片山巒搬到了頭頂。山形把故事分開，又把它們接在一起。
許多菱格畫的是「本生故事」，也就是釋迦牟尼前世修行的故事。畫師往往挑出最能讓人認出情節的一幕，把施捨、救助或捨身的關鍵時刻畫在有限的空間裡。
一格一幕，像畫在窟頂上的連環漫畫。即使不識字，也能看著圖聽人講：畫中人遇到了什麼？
他為什麼願意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出去？隔著千年，我們站在複製窟裡，也不由得一格一格追看。
菱格以外，壁畫也有佛陀一生的事蹟、講述因緣的故事，以及可供辨認當時服飾與生活習俗的細節。畫師原要說佛法，落筆時卻也把身邊的人間畫了進去。
最牽住目光的是藍色。它在赭紅與土黃之間露出一小塊，整幅畫便深了下去。部分藍色顏料取自青金石。
這種礦料曾隨長途貿易流通，到了畫師手裡，才磨成窟頂上的一抹深藍。一眼望去只是一抹藍，細想卻是一段很長的路。
飛天振袖 樂伎合奏
我們到訪時，原窟內禁止攝影，參觀時間也有限。眼睛剛適應幽暗，往往就到了該往前走的時候。
出了洞窟，我們在展覽館停下來，借著複製壁畫細看第八窟的伎樂飛天。天人抱著琵琶，身子斜過去，一腿屈起，長帶向身後翻卷。目光順著衣帶走一圈，又回到托琴的手上。
最妙的是，那把琴抱得很穩，衣帶卻像一刻也停不住。畫師把兩種動勢放在同一個身影裡，讓人明知顏料早已乾透，還覺得那截帶梢正在往上飄。
第38窟的《天宮伎樂圖》更熱鬧。主室兩側上方，二十八位伎樂天人兩兩成組，有的抱琴，有的吹奏，有的轉身起舞。
仔細辨認，琵琶、箜篌、排簫各有各的形制，也各有各的持奏姿勢。畫面無聲，眼睛卻會跟著這些動作，在一位樂師與另一位樂師之間移動，彷彿等著下一聲接上來。
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寫龜茲「管弦伎樂，特善諸國」。到隋唐，龜茲樂也進入宮廷。胡旋、胡騰等西域舞蹈也曾風行中原。
2026年，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春晚播出《絲路古韻》，舞段節選自舞劇《龜茲》，編創靈感之一正是第38窟的壁畫。舞者抬腕、屈膝、轉身，把畫師停在壁上的姿勢接成了一支舞。
梵經西來 漢譯東開
出身龜茲的鳩摩羅什，父親來自印度，母親出身龜茲王族。他自幼習佛，後來到了長安，主持佛經翻譯。《金剛經》、《妙法蓮華經》、《維摩詰所說經》等譯本，許多讀者今天仍在誦讀。
在克孜爾，畫師從一個故事裡挑出最能讓人看懂的一幕。到了長安，譯經者則得在兩種語言之間，為讀者找出一句既能讀懂、又能反覆吟誦的話。
《金剛經》裡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短短一句，讀過往往還想再讀一遍。壁畫讓人仰頭，譯經讓人低頭，一抬一低之間，古人在絲路上帶走的東西，也有了可以長久留下來的形貌。
讀到鳩摩羅什，才發現有些熟悉的經句，也可以循著一個人的來路，讀回天山腳下。
殘壁留痕 畫片離根
看過複製窟裡連綴成片的色彩，再想起原窟，那些空白格外刺眼。隨著宗教與社會環境變遷，石窟漸漸沉寂。
風化、崩塌、煙燻與人為損毀，在岩壁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傷痕。二十世紀初，德國考察隊曾從克孜爾切取壁畫並運往海外。
部分殘片後來入藏柏林，也有一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毀損或散失。
看一幅壁畫，除了看人物和色彩，也得看它原先畫在哪裡。拱頂上的一格，與旁邊幾格一起構成山巒。
兩側的樂師隔著窟室相對，抬起頭來才看得出彼此呼應。一塊畫移走了，仍可能辨得出衣褶和手勢，但它旁邊原來有誰、隔著多遠、觀者從哪裡抬頭才能看見，便要靠留下的記錄和岩壁上的痕跡慢慢拼回去。
回想在原窟裡那短短一會兒，我們得先等眼睛習慣幽暗，才能分辨哪裡還有顏色，哪裡只剩岩壁。到了展覽館，複製壁畫上的人物輪廓一下就清楚了。
兩處走過，印象最深的有時反而是色彩中斷的地方。眼睛本來正跟著一道線往前走，到了那裡，忽然就無從接續。
崖外歸途 畫中餘譜
從克孜爾再往東望，敦煌、麥積山、雲岡、龍門，各有在不同年代與地方長成的石窟藝術。
克孜爾讓人看見的是，佛教故事來到天山南麓時，龜茲人怎麼用自己熟悉的山形、色彩與樂器來講述它。
山形是壁畫裡分隔故事的線條，也是走出洞窟便能望見的景色。
琴在天人手中，握琴的姿勢卻讓人想到畫師曾經見過的樂師。抬頭看了半天，看到最後，竟還是這片山水裡的人。
離開時再看那片山崖，洞口仍是來時看到的一個個暗點。白楊長廊在前，黃褐的山壁在後，舉起相機，能帶走的是一面岩崖和一條綠路。
收起相機之後，腦中浮現的卻還是那雙手。隔了千年，琴弦始終無聲，我們竟還在等那根手指落下。(專欄五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