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月光，我永遠忘不了。」一九五九年，初赴美國留學的蔡振水從奧勒岡州波特蘭獨自搭上灰狗巴士，前往猶他州洛根。
車窗外，月光映照沙漠。車廂裡，飢餓與孤單讓他格外思念遠在臺灣的父母。那一夜，他懂了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六十多年過去，這位中央研究院院士、加州大學傑出教授仍清楚記得那一夜的鄉愁。從臺灣鄉間走向國際學界，蔡振水在積體光學與超音波顯微等領域貢獻卓著。
如今，他與妻子鄭秀蘭捐資母校臺大設立「勵學基金」，他也捐助爾灣加大成立「AI電子科技實驗室」，支持下一代求學與研究。
鄉間寒窗 少年自強
現年九十一歲的蔡振水在苗栗通霄內湖長大，在五名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三。父親教書，母親勤儉持家，全家的生活開銷和孩子的學費，都得精打細算。父親深知求學不易，格外珍惜子女讀書的機會。
童年的蔡振水內向寡言，卻總留心大人說話，聽出錯處便敢開口指正。父親時任國小副校長，告訴他依新規定，讀完小學五年級便可報考初中。他悄悄準備，考上了苑裡初中。
就讀初中時，他寄住通霄街上的阿姨家，漸漸學會獨立。畢業時，他以優異成績同時考取新竹中學與臺中一中。
親戚看榜時漏看了他的名字，一度誤傳他落榜。虛驚過後，他選擇到臺中一中求學。
蔡振水在課業上嶄露頭角，站到眾人面前卻容易怯場。小學時，他曾因害怕當班長而不敢上學。到了初中，英文老師高語和（曾任立法委員）看出他不愛出風頭，便鼓勵他上臺演講。
學校選派他參加國語演講比賽，高老師替他備妥講稿，讓他在教職員面前試講。
念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時，他把「完卵」念成「完蛋」，惹得哄堂大笑。原來，他當時還沒學過「卵」字。
就讀臺中一中時，一位女英文老師指定他代表學校參加校際英文朗誦比賽。他不敢向老師坦承自己害怕，比賽當天終究沒有到場，讓老師難堪。
日後站上國際講壇，他已能笑談年少的窘迫，仍感念老師的賞識，也惋惜自己錯過了磨練的機會。
父母希望他學醫，他認為工程科技能造福更多人，便把臺大電機工程系填為第一志願。父親尊重他的選擇。
他後來立志投身大學教育，也與父親一生奉獻國小教育的心意相通。
一九五七年自臺大畢業後，蔡振水通過高考與電信專業考試，在屏東服完預官役，原打算到臺電或電信局工作，奉養雙親。
原計畫赴日留學的二哥振木因結婚決定留臺，眼見同學接連赴美，蔡振水也匆匆向猶他州立大學提出申請，踏上留學之路。
遠渡重洋 苦學他鄉
父母向親友籌借留學所需費用。臨行前，親友與他合影送行。一九五九年九月，飛機從松山機場起飛。
蔡振水望著窗外，想到自己離父母愈來愈遠，淚水止不住，連抵美後如何轉車、在哪裡過夜，都無暇細想。
抵達西雅圖後，多虧同機留學生胡淑先的親友收留，蔡振水才有地方過夜。
隔天，他與胡淑先及另一名女留學生搭上灰狗巴士，趁車在波特蘭停靠，到附近市場買食物。不料臨出發時，司機把三人分到兩輛車。他獨自上車，連食物都來不及分。
巴士橫越沙漠，一路走了一天一夜。途經愛達荷州波卡特洛（Pocatello）時，車子稍停，一名美國中學生主動與他攀談，還請他吃了一頓雞肉午餐。
這份善意讓他感念至今。抵達洛根後，他立即寫信道謝，卻始終沒收到回音。
到校後，蔡振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兩千四百美元保證金全數寄回臺灣，幫父親還債。
第一年沒有獎學金，他靠替教授批改作業維生，週末還跟美國學生一起挖水溝。
地面乾硬，碎石遍布。他挖了八個小時，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賺到的八美元卻足夠付半個月房租。
日子再緊，只要攢下一點錢，他便走四十五分鐘到郵局，把錢寄回家。
蔡振水與五、六名臺灣留學生合租地下室，輪流煮飯。那一整年，他只在大雪天花一毛錢搭過一次公車上學。
小鎮蘋果便宜，他天天帶幾顆，配雞蛋三明治當午餐，吃到「五、六年後還不敢再吃蘋果」。
清苦的日子也有笑聲，臺灣和香港的留學生會相聚過聖誕、迎新年，也辦野餐歡敘。
恩師引航 感念綿長
在猶他州立大學攻讀電機工程碩士時，蔡振水從電力轉攻電子與電訊工程，下苦功補修多門基礎課程。
系主任科爾（Larry Cole）教授看見他的潛力，推薦他到史丹福大學攻讀博士。「他覺得我到史丹福，會有更好的前途。」
這份恩情，蔡振水記了一生。他把科爾的名字融入兒子金勳的名字，也以恩師之名提供獎學金，四十餘年未曾間斷。
二〇二五年，他在母校猶他州立大學捐設基金，讓這項獎學金繼續資助學子。
他曾三度帶全家重返洛根，探望科爾夫婦與昔日師長，也邀科爾夫婦到爾灣家中作客，讓南加州多位校友夫妻與恩師敘舊。
史丹磨劍 自力鑽研
一九六一年六月，蔡振水進入史丹福大學電機工程博士班。
第一個聖誕與新年假期，他忙著準備博士資格考，天天到薛姓同學房裡聽古典音樂放鬆。每當德弗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響起，總讓他格外想家。
那一年，兩百五十人應考，他以第十九名通過，科爾也為這位出身猶他州立大學的學生，感到驕傲。
他的指導教授兩度休假離校，能指導他的時間有限，便提議他另覓老師。
蔡振水認為師生關係不宜輕易更動，決定留下。遇到難題，他只得自己找答案，也因此練出獨立研究的本事。
一九六五年取得史丹福大學電機工程博士學位後，蔡振水留在北加州，在洛克希德帕羅奧圖研究中心從事研究與技術顧問工作，也在聖荷西州立大學授課，逐漸確立以大學教研為志業。
理工結緣 相知相伴
一九六六年六月，蔡振水代表主管漢斯博士赴加州理工學院開會，在那裡第一次見到通信兩年的筆友鄭秀蘭。她同樣來自臺灣，正在加州理工攻讀化學博士。
兩人一見鍾情，相見如故。同年十二月，他們在史丹福大學中國學生俱樂部訂婚，逾百人到場祝賀。摯友許淑貞親手插花相贈，受他敬佩的雲鎮將軍代表女方父母，並題寫「文定之喜」匾額。
翌年九月底，兩人在史丹福大學古色古香的校園教堂成婚，逾三百名賓客到場。禮成後，他們以中式點心款待賓客。
婚後，蔡振水留在北加州工作、教書，鄭秀蘭則在南加州繼續博士研究。她一度想放下學業，好與丈夫團聚，蔡振水一次次鼓勵她堅持下去。
一九六九年，鄭秀蘭取得加州理工學院化學博士學位。同年，蔡振水受聘於賓州卡內基美隆大學，夫妻倆隨後移居匹茲堡，結束分隔南北加州的日子。
有了孩子後，蔡振水鼓勵妻子重返職場，也分擔接送、採買和打掃。哪天早到家，他便先張羅晚餐。孩子有時放學後到他的辦公室念書，等他忙完，再一起回家。
逐光探微 聲名遠飛
蔡振水從卡內基美隆大學電機工程系助理教授起步。昔日因怯場缺席朗誦比賽的少年，如今要在教室講課，在同行面前說明研究構想，還要帶領團隊做出成果。
他任教兩年後即晉升為副教授，再兩年晉升為正教授，成為該校建校七十年來第二位在四年內升任正教授的學者。一九八〇年，他又獲聘為西屋講座教授，系上資深教授一致肯定他的表現。
蔡振水極為感念資深教授們給這位來自亞洲的年輕學者機會，讓他放手做研究。後來指導學生時，他也以同樣的信任待人。
在卡內基美隆大學任教十一年後，蔡振水於一九八〇年七月舉家遷往南加州，出任爾灣加大電機工程系資深教授，至今與這所大學結緣四十六年。到任首年，他便獲得大筆政府研究經費，兩年內將實驗室建成國際積體光學研究重鎮之一。
一九八五至一九八六年，蔡振水兼任電機工程系主任，一九九一年晉升超級教授（Above-Scale Professor）。一九九三年，他獲頒台美基金會科技工程成就獎。這是他最珍惜的獎項，他尤其敬佩創辦人王桂榮、王賽美伉儷「取之於社會，還之於社會」的理念。
一九九四年，他獲頒傑出學術獎，並以〈光子：資訊超速公路的特快送信員〉為題公開演講，吸引逾三百名聽眾。二〇一八年，他更晉升為加州大學傑出教授。
蔡振水的研究橫跨積體光學、超音波顯微、霧化、微滴噴射與微波磁學，發表逾兩百八十篇學術論文。他與妻子鄭秀蘭共同發明數項元件，北歐一家公司正積極評估其中一項霧化技術商品化可行性。
他研究的超音波顯微技術能以聲波探查光線難以穿透的材料。在適當條件下，無須切開材料，就能辨識內部裂縫、分層等缺陷。
蔡振水也獲頒多項國際學會獎項，尤以美國電機電子工程UFFC學會所頒發的終身成就獎為榮。他也曾多次受邀赴歐洲、中國、日本及當時的蘇聯等地演講。
嚴謹育才 故土情懷
蔡振水將做研究的嚴謹帶進教學。他指導過四十名博士生，每篇論文都逐字細讀、反覆修改。他希望學生離開實驗室時，已能自己提出問題、驗證方法，獨立研究。
身在美國，蔡振水始終惦記臺灣。早在卡內基美隆大學任教時，他就應邀返臺參加首屆國建會，隨後又率團在臺灣舉辦首次大規模光電科技講習會，倡議大學設立工業科技綜合研究中心。
在卡內基美隆大學，蔡振水曾指導王榮冠、姚詩凱、李金忠等臺灣留學生。這些學生取得博士學位後，有人到大學任教，也有人進入研究機構或高科技公司。
蔡振水與鄭秀蘭待學生如自家子女。有學生在求學期間成婚，夫妻倆便送禮道賀，也曾數度受新人之託主持婚禮。畢業後，學生們仍常來探望他們。
一九九九年，他應時任中研院院長李遠哲之邀返臺，出任「應用科學及工程研究所」首任主任，妻子鄭秀蘭也陪他同行。籌建初期，他走訪各大學延攬人才，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並協調經費、人事與研究方向。
二〇〇四年，該所轉型為應用科學研究中心，蔡振水受邀返臺致詞，回顧籌建歷程。二〇二六年七月上旬，中心舉行週年紀念活動，主任魏培坤帶領同仁植樹，向當年主持籌建的蔡振水致敬。
勇於發聲 自信前行
走過數十年學術路，蔡振水勉勵年輕人從認識自己開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分。」找到喜歡又擅長的方向，就要有耐心走下去。「很多人快要成功的時候就放棄了。」有時，離突破就只差一步。
「有了想法，也要敢開口。」年輕時參加學術討論，蔡振水總想先把英文句子想妥，等到準備開口，話題早已轉了方向。他這才體會，日常英文說得通，到了學術場合，還得練習當場把想法說清楚。
談起這些經驗，他總勉勵後輩，除了磨練專業，也要下功夫練習英文寫作與口語表達。
親恩難忘 薪火流芳
「父母沒有機會來美國跟我們住一天。」這是蔡振水一生最難釋懷的遺憾。
父親當年因健康檢查未能取得赴美簽證。此後每次返臺，蔡振水夫婦總會帶著子女和孫輩回鄉看看內湖古厝，也和雙親、親友團聚。父母卻始終沒能親眼見到兒子在異鄉打拚出的生活。
蔡振水的父親蔡國良一生奉獻教育，孝敬雙親與岳母古黃備，也疼愛子女。他對親友慷慨，自己卻極為節儉。通霄、苑裡一帶，人們敬稱他為「聖人蔡國良先生」。
父親八十歲那年，蔡振水帶著全家返臺祝壽。那天席開逾兩百五十桌，數千人前來道賀。見兒孫齊聚，老人家格外歡喜。
二〇二六年六月，蔡振水與鄭秀蘭重返母校臺大，捐贈一百萬美元設立「勵學基金」，資助優秀學生，邀請國際學者講學。校長陳文章主持捐贈儀式，兒孫兩代到場見證。當年父母向親友借錢送他出國，如今他也為母校的下一代創造求學機會。
太平洋這一端，蔡振水也捐贈爾灣加大約一百三十萬美元，成立「AI電子科技實驗室」，讓學生運用人工智慧進行設計、模擬與製造，更快把構想付諸實驗。實驗室啟用儀式預定二〇二七年一月在爾灣加大工學院庭院舉行。
「我一半的人生都在這裡。」當年在爾灣開拓研究的蔡振水，如今也為下一代創建新的研究天地。
六十多年前，美國西部沙漠的月光下，那個餓著肚子、想念父母的留學生，還不知道這趟遠行會把他帶到哪裡。回望來路，他始終記得父母的支持、恩師的引領、前輩的提攜、妻子的陪伴，也記得學生對他的信任。
而今，他留給後人的，除了研究成果，還有一份以行動實踐的感恩。他願讓更多年輕人有機會出發，也盼他們有一天能為後來的人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