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寂靜,無响無息,窗下臥枕,沈沈入睡的人忽然被百囀千聲驚醒。聽這優美的鳥啼,華麗婉轉,曲折悅耳,絕對是夜鶯無疑。聽聲辨位,它隨意移動,忽高忽低,可能是一對伴侶互唱互和,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樹枝間。是在歌頌春天的夜晚?在讚美月光與星辰?茫茫的天空下,遼濶的林野中,空幽的山谷間,迴盪著這充滿感情,動人心弦的歌聲。有時燦爛豐富,有時親密深刻,有時悲痛傷感,有時甜美快活,變化多端,激起聴者淡淡的哀愁,又夾有絲絲的歡喜,最終又歸於靜謐真摯。每一個清幽澄淨的音節,深深地觸動被喚醒的心靈。
門前一樹紫荊,正值花季,生機盎然,在皎潔銀輝下閃爍著絢麗的光芒,是夜鶯棲息駐足的地方。在這寧靜春山中,萬籟陶醉於夜色裡,牠們歌不絕口,像沈迷在花朵飄墜的情景中,更似在驚嘆稱頌這似錦的紅紫山花。
紫荊 Eastern Redbud ,(學名 Cercis canadensis) ,豆科紫荊屬,是春天最早開花的樹種之一,也是加州原生植物。家園中的三棵紫荊樹分別種在有全天日照、排水良好的位置,耐旱耐乾,不需澆太多水,喜歡微酸的土壤,每年春秋季使用一些堆肥,再鋪上一層落下的松針,就夠了。
大約在二月底、三月初,花朶盛放,可以説它們是來報春的使者。種下三、五年後的幼樹,忽然一夜之間,從枝幹上爆出一叢叢、一簇簇、密密麻麻,緊貼枝條的小花,所以它又名 ”滿條紅” 。花小得如豆子,點點如淚珠,挨挨蹭蹭地聚集在枝上,還有的直接從樹幹上蹦出,花量旺盛,多得驚人,緊密簇擁,好像有人整鉢潑灑上去似的。紅得發紫,紫得絢爛,每朵小花有五片細緻的花瓣,沒有芳香味。含苞待放的色彩較深,接近紫羅蘭;花瓣舒展開來的顏色較淺,淡淡玫瑰紅,顏色深深淺淺,都嬌柔明亮,萌動可愛。
曾見過白色的紫荊花變種,非常稀有。有一段典故是:紫荊花本來是白色的,出賣耶穌的猶大因為羞恥慚愧,就在紫荊樹上吊。他的血跡和愧意染紅了白花,從此紫荊花變成紫紅色。花開過結成的褐色乾豆莢也被比喻成吊死的猶大,有些畫家就在紫荊樹旁畫個小鬼。紫荊因此有了這個別名,叫做 Judas Tree 猶大樹,或者南歐紫荊。
做菜時會從枝頭抓一把紫荊花朶來擺盤,翠綠生菜、紫色甘藍絲、白色洋蔥條,搭配桃紅艶紫的小花朵,鮮美明亮,色彩豐富,令人見了食指大動,吃起來帶有點豆味。美洲原住民會吃花和種子,中醫拿樹皮和花入藥。
花開兩個星期後,隨著春風拂舞下枝頭,花謝飛滿天,繽紛落滿地,好似舖上一層紫紅地毯。珍惜這短暫的美麗,遲遲捨不得掃掉。花謝後的果實形成棕色豆莢,在樹梢晃盪。接下來是葉子的舞台了。心型的葉片在花落後冒出枝端。造型別緻,顏色鮮綠潤澤,到了秋季,葉子變黃,慢慢飄零掉落,剩下光禿禿的細小枝條,完成一年生命的循環。樹幹不粗,有鱗片狀的裂痕。樹型不高,最多只有二十幾英尺,大多是灌木,也有小喬木。樹的壽命也不長,三、五十年罷了。嬌小玲瓏,很有觀賞價值,適合栽種在住家庭園,成為春天眾人眼光的焦點。有些城市的行道樹,桃紅色的紫荊花開在高高的樹冠,聽說是嫁接上去的。
附近有一座連棟的辦公大樓,庭園設計師可能對紫荊樹情有獨鍾,樓旁斜坡和停車場中,清一色種紫荊。限於樹型,它其實少了遮蔭的功能,也無太多綠葉,能避免塵土飛揚,空氣污染的益處就少多了。不過每年初春,一片又一片接連不斷、千重萬重的粉紅花海、紫紅霧靄,充滿了詩情畫意,浪漫迷人。平淡無奇的褐灰色辦公樓房,在那段時間,換上了彩色新裝,暈開了賞花人的眼,數大就是美,感覺到的是旺盛的青春氣息,無比震撼。尤其在朝雨乍停,陽光初現時,微雨澄塵,清爽潔淨,更加秀麗。黃昏時候,下班驅車回家時,經常繞過去欣賞一番。晚風漸急夕陽斜,一樹接一樹,桃紅艶紫,落日照花樹,令人流連忘返。心知只有數日的花可賞了,趕緊在花間留下晚照,四周圍繞著的是充滿希望和歡騰的紫荊花。
紫荊花自古以來就被廣泛種植,生長容易,不需照顧,枝條又可以隨手剪來作簡單的工具,最特別的是,它包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在中國的原產地是溫帶及寒帶。漢朝的一首民間詩歌 “上留田行” 寫著 “三荊同一根生” ,一棵荊樹有三根荊條,都是從同一個根處生長出來的。魏晉時詩人陸機也有詩句描寫道: “三荊歡同株,四鳥悲異林” 。本來是同根同株、歡歡喜喜長在一起的三棵荊樹,現在卻要像鳥兒四散一樣,悲悲傷傷、各奔西東,飛到不同的林子裡。詩的背後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京兆田氏兄弟三人打算分家,財產都平均分配妥當後,發覺堂前有一棵紫荊樹。決定第二天截成三塊,各分一段。第二天,兄弟拿著斧頭要前去砍樹時,發現樹已經憔悴枯萎而死,好像被火燃燒過一樣。三人見景,悲不自勝,覺得人不如木,決定放棄分家,樹隨即應聲恢復榮茂。而三人又合成一家,和睦相處,振興家產。因此緣故,紫荊樹蘊含的意思是親情和團結,象徵家業興旺、骨肉情深。紫荊樹是兄弟樹,紫荊花是兄弟花。
唐朝詩聖杜甫的詩 ”得舍弟消息” 寫道:”風吹紫荊樹,色與春庭暮。花落辭故枝,風回返無處。”描述詩人思念故鄉和眷念親人的心情,就如花被風吹,落下枝頭,離別後就無處可返,再也回不去了。此處的紫荊又有另一層深意,是文人墨客隨著命運漂泊異地,思鄉念舊的傷感寄情。
紫荊花璀燦如紅霞,有人説,如果選擇國花,他會投紫荊花一票。不知道是否有那一個國家的國花是紫荊,不過香港的市花是洋紫荊。都有”紫荊”兩個字,但兩者不能混淆,是截然不同的植物。紫荊是豆科紫荊屬,洋紫荊學名是Bauhinia x blakeana 豆科羊蹄甲屬,常綠喬木,可達十米高。它是1880年左右,一位法國神父在香港灣海灘附近的荒郊發現,插枝移植在修道院,三十年後植物學家判定它是新物種。近百年來,經過專家長期分析研究,從外表、花朶、種子及基因、繁殖能力等元素的分析對比,最後證實洋紫荊並不是獨立品種,而是紅花羊蹄甲和宮粉羊蹄甲這兩種植物雜交而成的混種。羊蹄甲是形容葉子的形狀,從中一分為二,形似羊蹄。它因為是混血血統,不結果實,必需使用扦插或嫁接繁殖。
香港人非常喜歡洋紫荊,1965年被評選為市花,郵票、硬幣和旗幟都有它的圖案。不論是先前誤以為是新品種,後來確認是混種,畢竟是在香港發現,令香港人引以為傲,更何況它真正是非常美麗的觀賞植物。五片花瓣,鮮艶的紫紅色,上有深紫和淺紫色的脈紋,有五枚雄蕊。花型和蘭花很像,別名就叫做 ”香港蘭 Hong Kong Orchid” 。
紫荊和洋紫荊都有美艶的花朵,名字也相似,花形一大一小,樹身一高一低,外觀和品種的確是不一樣的植物。

翠染春山,雨水滋潤大地,節氣已過穀雨。如果説紫荊盛開時,萬紫千紅,熱鬧華麗;落紅滿地時,隨流水,帶泥香,如夢淒迷;現在心形新葉初上樹,若綠萌黃,清新稚嫩,充滿了青春活力,創造出另一番浪漫飄逸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