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知名旅美作家朱琦,與作家簡宛、姚嘉為交情深厚。兩位摯友於去年底先後辭世,令文壇與親友同感失落。朱琦以深情之筆,追寫摰友風采與相知歲月。
本文不僅寄託懷念,也回望二十一世紀初兩岸三地華人社會的黃金歲月——那段跨越地域、文化與情感隔閡的時光,也願讀者藉此,感受愛與美的真誠流光。
2024年11月7日,簡宛離世。緊接著,11月27日,姚嘉為也溘然長逝。一直想寫些懷念的文字,卻總被心頭的悲傷所阻,難以回望往昔。
她們的離去,不僅令我深切悼念這兩位溫潤如玉的摯友,也讓我對那段屬於美國華人社會的黃金時代,倍感唏噓和懷念。
認識簡宛和她的先生石家興,已近二十年。那是2006年春天,簡宛和她主持的北卡讀書會邀請我前去演講。當石家興開車來接我,我們穿行於鳥鳴聲中層層疊疊的樹林之間,我心想,這大概會是一趟在世外桃源中消閒的旅程。
由於當地並非華人聚居之地,我對聽眾人數不抱多大期待。沒想到會場寬敞,座無虛席,氣氛熱烈異常。演講結束後,簡宛和石家興陪我四處參觀,翌日又有兩位朋友帶著我遊覽。離開北卡時,再次在鳥鳴聲中穿越樹林,我心裡的北卡已是全然不同了。
當年《世界日報》駐東南地區辦事處主任余俐俐,也是透過簡宛結緣的朋友之一,而我與亞特蘭大的緣份,也正是從余俐俐開始。
她曾感慨地對我說:「沒有簡宛和石家興,真的很難想像在北卡這樣華人相對稀少的地方,竟能建立起如此龐大而充滿文化氣息的華人社群。」她還說,正是因為簡宛多次邀請名家前往北卡演講,她也得以邀請他們到亞特蘭大順道造訪,由此帶動了亞城的華人文化活動。
石家興是生物化學家,任教於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他的父親是抗日名將石邦藩,曾在一二八淞滬會戰中,擊落日機一架,重創三架,是中國第一位擊落日本侵略戰機的飛行員。
因於戰鬥中失去左臂,人稱「斷臂英雄」。想必與家世和教養皆有關係,石家興高大魁梧,聲音洪亮,性情熱誠爽朗,儒雅之中帶一股將門之氣。
簡宛曾先後任教於北卡兩所大學,擔任過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出版了三十餘本文集。她的兒童文學作品一度成為台灣最暢銷的書籍之一,影響了許多在台灣長大的孩子。
由她翻譯的《愛.學習與生活》發行百萬餘冊,曾長期榮登台灣出版界暢銷排行榜第一名。她斯文嬌小,細語柔聲,從小就是那種懂得照顧六個弟妹的大姊。
留學美國後,在北卡州立大學攻讀教育碩士,不論是生活細節還是散文寫作,皆展現出體貼入微、溫婉細膩的特質。
簡宛和石家興的結合,是事業與家庭的相知相契,而對朋友、對社群而言,也是一種完美的搭配。他們的夫妻之愛不僅成就了一個令人稱羨的家庭,也悄然改變了他們周遭的社群氛圍,甚至為華人在整個美東南的一隅,留下了一段深厚而動人的文化記憶。
記得初次在北卡見面時,我還是習慣性地稱他們為「石教授」和「石太太」。石家興笑眯眯地望著簡宛說:「大家都叫她大姊,你也叫她大姊吧!」片刻之後,他又爽朗一笑,補了一句:「既然她是大姊,那你就叫我大哥吧!」話一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那次在北卡停留了三天,臨別時心中有些悵然,想著下一次重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沒想到,才過一年,他們夫婦就帶著一群親友,報名參加了我隨團講解的絲綢之路人文之旅。
從敦煌前往嘉峪關那天,路途遙遠,又恰逢修路,車程整整走了七個小時。然而一路上,除了我的講座之外,歌聲幾乎未曾間斷。石家興的歌喉不輸職業歌手,在掌聲不斷中屢次返場。
有位平時從不在眾人面前唱歌的朋友,也忍不住唱起小時候的兒歌「反攻大陸去」,導遊一聽大樂,隨即回敬一曲「解放台灣」,引得全車人捧腹大笑。台海兩岸昔日的種種芥蒂,好像也在這歡笑與歌聲中煙消雲散。
原本漫長的旅程,在此起彼落的歌聲中悄然流轉,竟不知不覺抵達嘉峪關。絲路之行結束後,簡宛還特地寫了一篇文章,用她生動的筆觸記錄了整個快樂的行程。
2009年歲末,我在台北市長官邸演講,台下人群中,一對夫婦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不是他們是誰?演講結束後,他們帶我走進台大校園。石家興對母校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經他浸染感情的講解,我也與台大產生了某種親近的聯繫。

簡宛和石家興合影
我多次注意到一件事!每當簡宛說話,石家興總是一臉「被幸福包圍」的表情看著她,眼神裡帶光,嘴角帶微笑曲線;反過來,每當石家興開口,簡宛也是溫柔注視,眼神裡帶光,嘴角像掛著春風。
他們的幸福勁頭好像從不中斷,即使站在人群裡,只用眼神也能完成甜蜜對話。如果命運安排他們嫁娶他人,也許依然能過得美滿,因為他們懂得怎麼去愛、怎麼去體諒。但只有當他們遇見彼此,這份愛與理解才恰好找到完美共鳴點。
2015年秋天的湖南、四川之旅,他們夫婦攜小兒子同行,一同參加的還有石家興的兄弟與家人,以及簡宛的大妹簡靜惠。這趟旅行本就是石家興的提議,他說自己已過七旬,卻從未回過湘西老家吉首。
吉首就在鳳凰古城附近,一家人參觀完古城後,終於踏上歸鄉之路。翌日清晨,他們早早在路邊等候我們的旅行大巴。當車緩緩停下,我看見他們與一群家鄉親人依依惜別,不難想像前一晚那場久別重逢的深情相聚。

簡宛與石家興
簡宛的妹妹簡靜惠擔任台灣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她所主持的敏隆講堂,連續許多年都是台灣最具活力的文化園地之一。我曾有幸兩度受邀於敏隆講堂演講,那裡的熱烈氣氛想起來就覺得溫暖。
石家興的堂弟史東,則是美國華人社區知名電視節目《話越地平線》的製作人兼主持人,我也曾多次應邀參與他的節目對話。這些交集,更加深了我和簡宛、石家興伉儷之間的情誼。雖遠隔美國東西岸,每逢佳節,書信和電話往返未曾間斷。
姚嘉為和她的先生傅衣健,是簡宛和石家興的多年故交,也是我十分熟悉的朋友。
每當見到他們夫婦並肩而立,總讓我想起戲文裡那句話:「天造地設的一雙」。兩人同為台灣大學畢業,先後赴美深造,各有所成,又都是氣質雅淡,溫文儒雅,舉止間透出謙和與涵養。
和簡宛一樣,姚嘉為是文壇才女,也曾擔任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不僅如此,她們都是從小在家中身為大姊,婚後是賢妻良母,擁有深愛自己的丈夫,撫育了兩位出色的兒子。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大姊往往是「半個母親」的角色,承擔起照顧家庭、維繫親情的重任,林語堂就盛讚芸娘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的女人。而簡宛和姚嘉為的克己奉公和細心體貼,也是周圍許多親友所一再稱道的。
姚嘉為是散文高手,譯文、譯詩亦有涉獵,多次榮獲梁實秋文學獎等殊榮。起初我以為她是學文學出身,直到有一天才發現她的本行竟是電腦程式設計師。原來文字與程式,她都能駕馭得遊刃有餘,可謂左手詩書,右手代碼。
傅衣健則是一位能源科學家,長年任職於埃克森美孚。起初我以為他是典型的理工男,熟識之後才知道,他在繪畫和雕塑方面也有造詣,是位兼具理性思維和藝術感受力的人。
他退休後在台灣中央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姚嘉為因此也時常往返休士頓與台北之間。兩人喜歡傾聽各種演講,有時他們自己就是演講人。每當嘉為演講,衣健總是一臉欣賞;而當衣健演講,嘉為也是滿眼愛意。這份深情與默契,總讓人動容。
同樣是深愛妻子,傅衣健與石家興的風格截然不同。石家興像一束陽光,溫暖而耀眼,對簡宛從不吝於讚美。他的愛熾熱而坦率,讓她時時刻刻感受到被欣賞、被珍惜的幸福。
傅衣健則像一泓寧靜的湖水,深沉而長久地包容著姚嘉為。他的呵護多半不著痕跡,是那種悄然無聲的陪伴,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將深情藏在了不言中。

傅衣健和姚嘉為
從2007年到2019年,傅衣健和姚嘉為夫婦曾多次參加由我隨團講解的人文之旅。地中海沿岸的四個方向,包括土耳其、西班牙、葡萄牙、埃及和約旦,他們都參加了。
中國的東南西北,也留下我們一起越過山山水水的足跡,從橫貫大西北的絲綢之路,到縱貫南北的大運河,再到沿著長江由東而西的浙、皖、贛之旅,他們也參加了。
不僅如此,因為兩個兒子都在灣區的科技公司擔任工程師,姚嘉為常來灣區,幾乎每次來她都參加我的週六講座。我也曾三度赴休士頓演講,每一次她和傅衣健都到場支持。第三次是在2019年秋,他們夫婦陪我一整天。
2017年春天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之旅,他們夫婦邀集了十餘位來自休士頓、達拉斯和台北的好友同行。姚嘉為在德州的影響力,很像簡宛在北卡,不僅以文章和才情見長,更以人品和人緣贏得大家的敬重。
行走在四月的英倫三島,聽著他們一行人的言談笑語,我在異國他鄉也感受到了一份中國傳統式的人間四月天。
旅途上我說到英國12到15世紀的金雀花王朝,恰好這時節正逢金雀花開,路邊不時可以看到黃燦燦的花朵。午餐的時候,陳玉琳對我說:「剛才在路邊,嘉為摘了幾朵金雀花扎在鬢邊,歪著頭問我好看不好看? 她那樣子太可愛了,像少女一樣!」
姚嘉為愛花,喜歡美,大概與她母親的影響有關。在她的散文《母親的旗袍》,她曾寫到母親「守住一方庭院,成日洗衣、掃地、澆花,滿園花卉經她的綠手指照顧,四季花開不斷。」又說:「穿旗袍,拄著掃帚,癡立花前的母親,成了我們心中永恆的家園。」
其中還有一段動人的描寫:
「一日春雨初歇,六歲的我在竹籬院落中玩耍,一灘灘小水窪間,青蛙歡然跳躍,蚯蚓在邊緣蛇行。雨後彷彿轟然一聲冒出地面的豆芽,一片嫩黃,灑滿了院落。心驚這絕美,我回頭大喊客廳裡低頭繡花的母親。她穿著淡藕色的家居旗袍,脂粉未施,半長的天然捲髮垂肩。聞聲抬眼,登時水窪與新芽照亮了她年輕的臉。她嫣然一笑:『你像我,喜歡美!』」
依我對姚嘉為的了解,可以想見六歲的她面對那「一片嫩黃」的驚喜。
無論是在徽州鄉間穿行於金燦燦的油菜花田,還是在揚州西湖凝望畫船外的瓊花盛開,或是在尼羅河郵輪上仰望成群結隊的大雁南飛,她臉上流露的陶醉與痴迷,總讓我想起她筆下那段童年記憶,— 那份對美的靈犀與傳承,從未稍減。

這一點也讓我想起簡宛。美與愛,彷彿是她們筆下起舞的兩位精靈;若要細分,簡宛筆下多寫愛,姚嘉為則多寫美。其實,在她們那一代才女的文字中,這兩者本就難以分離。
她們是那種既懂得愛也活出愛、既欣賞美也實踐美的女子。對愛和美的敏銳與珍惜,不止於花草衣飾,更深植於對人的體貼、對生活的用心。
無論在日常相處還是文字流露中,她們的美不矯作,愛不浮俗,善不張揚,如晨光穿簾而入,靜靜地照亮人心。與她們相處,總讓人覺得這世界柔軟而明亮,因為她們不只是懂得愛與美,更能讓人感受到被理解、被珍惜的溫度。
簡宛和石家興是在六○年代末來到美國,姚嘉為和傅衣健則是在七○年代中期。這一批在六○年代末至七○年代間來到美國的台灣留學生,是歷史與時代造就的一代。
他們成長於台灣社會轉型、教育普及的年代,又在經濟起飛和中美關係特殊的窗口期,有機會赴美深造。
在美國,他們又趕上七○年代資訊科技革命的開端、八○年代網際網路的興起,以及九○年代經濟的再次繁榮。他們見證了時代的劇變,其中不少人成為美國資訊科技、工程、醫學和學術界的佼佼者,還有許多人往返於北美與台灣,甚至選擇回台發展,帶動了台灣高科技的起飛。
他們是一代幸運者,也是一代帶著不幸印記的人。自幼成長於蔣介石主政、以儒家思想為主流價值的台灣社會,上學放學走在以忠孝仁愛命名的大街上,內心深植著濃厚的家國情懷。
但他們的父母多在1940年代被迫離開中國大陸,他們自己又在台灣留學潮中來到美國,遠離自幼熟悉的土地。在美國落地生根之後,他們依然懷抱著對故土的深情和文化的認同。
隨著年歲漸長,也常在身份認同、文化歸屬和情感寄託上感到遊離和失落。他們熱愛台灣,卻常被視為「外省人」;他們眷戀中國,卻又被中國人當作「美國人」。這種夾在三地之間的尷尬和斷裂,正是他們一代人難以言說的感傷。
不久前在聖地亞哥與一位朋友相聚。他退休前在美國聯邦政府任職多年,同時長年在大華府地區為中文學校服務,對台灣和中國都懷有深厚情感。
他曾對我感慨說:「我們這一代,多數從未見過自己的祖父母。」這次又說:「我們這一代是泡沫的一代,歷史大概很快就會忘記我們了。住在美國的,後代都美國化了;留在台灣的,後代也本土化了。」語氣平靜,卻難掩唏噓。
我知道這些話裡的沉重份量,但也忍不住想說:這是一代不該被遺忘的人。他們的業績和情感,值得被記錄和銘記。而寫下這篇懷念簡宛與姚嘉為的文字,也與這樣的心情有關。
我一直認為,對美國華人社會而言,公元兩千年前後是一個黃金時代。
那時,美國華人已在各領域嶄露頭角,世界也因冷戰結束而迎來相對和平與繁榮;中美關係與台海局勢尚未因政治對立和族群分裂而陷入困境,人與人之間的親情與友情,也不像疫情後的今日因疏離和敏感而漸行漸遠。
我慶幸生逢其時,曾在美國多座城市演講,親眼見證兩岸三地華人的和諧相處,也曾在台灣有十餘場演講,欣然見到唐詩宋詞仍能在這座寶島上引發深切共鳴。
正是在公元兩千年前後,美國華人社會中活躍的一群主角,多是來自台灣的一代菁英。他們在人生道路上各自走出亮眼的軌跡,地理上橫跨東西半球,更在文化視野和人格風範上展現東西交融的風采。
像簡宛與石家興、姚嘉為與傅衣健這樣的夫婦,就是生動的例證。他們在事業上卓然有成,也在生活細節中,把東方的溫潤和西方的自信融合得自然得體。
他們受儒家文化薰陶而成長,謙讓克己,內斂深情,重情重義,又在美國的專業訓練中鍛鍊出理性、獨立的開放思維。
無論是夫妻間的相知相惜,對人對事的誠懇和細膩,還是在社區與文化活動中的積極參與、熱情投入和自在表達,都讓我感受到一種東西合璧的美好和優雅。
小檔案:
朱琦,山西永濟人,北京大學文學博士,旅美學者與作家。曾任教於加州大學柏克萊與史丹佛大學,擅長以散文與講座推廣中國文學與歷史。
著有《黃河的孩子》《回鄉日記》等,屢獲文學獎項,並活躍於北美華人社區。多年來關懷兩岸三地與海外華人文化認同的變遷,致力於中西文化對話與人文精神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