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落在洛杉磯杭廷頓圖書館花園的八角亭,總有一位精神奕奕的長者,用幽默但充滿自信的語調,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也為大家解答健康問題。經常有人帶著擔憂而來,離開時則多了一份安定與對未來的希望。
他是八十二歲的醫師陳威佐。近半世紀前,他以一項鈉濃度自動調節系統的發明,改變全球腎病患者的洗腎命運。那不僅是一紙世界專利,更是無數病患免於痛苦、重拾尊嚴與笑容的契機。
建築夢轉 懸壺啟航
出生桃園的陳威佐,年少時最大夢想是成為建築師。建國中學保送班畢業,原本可直升成大建築系,但在父母親期望下,他考上台北醫學院。這個轉折,也開啟他畢生從醫的志業。
大學畢業後,陳威佐先在榮總擔任內科住院醫師,師從腎臟科主任譚柱光。譚主任醫術精湛,對待病患深具耐心與尊重,老師的身教和兩年臨床磨鍊,激發他對懸壺濟世的使命感。
1972年,他通過美國醫師資格考(ECFMG),遠赴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聖路加醫院擔任臨床實習與住院醫師。當時美國仍存在種族岐視,作為全院唯一華裔住院醫師,他與黑人同搭公車,在臨床上也都只能接觸到低收入戶與非裔病人。
師承名醫 臨床淬鍊
陳威佐回憶,當時被排值大夜班是家常便飯。有次深夜他接到病人不適通知,趕往病房。因病人堅拒受診,他只得轉身離去,卻忘留下記錄。
翌日晨會,他即被主治醫師當眾責備,言辭如冷風直入心口。這些經歷,讓他學會承擔責任,在臨場應變裡站穩腳步,也更明白醫者在逆境中,必須自我成長。
1976年7月,時任內科住院總醫師的陳威佐,轉赴世界知名的克利夫蘭診所腎臟科應聘。
當時面試他的血液透析科主任是日籍教授中本昭( 日本腎臟醫學之父)。中本昭不僅聘用他,待他如師亦友,兩人更相知相惜,成為至交。中本昭退休後,還數度在兒孫陪伴下,到陳威佐中加州的住處度假、敘舊。
在克利夫蘭診所服務期間,陳威佐接觸來自世界各地重症病患,也目睹洗腎病患在透析室內的各種痛苦景象——嘔吐、休克、抽筋甚至頭痛至昏厥。當時有一名年僅三十歲的俄亥俄州選美皇后,因洗腎產生的副作用,導致容貌憔悴如花甲老人,痛不欲生,這一幕讓他深感震撼。
創新發明 惠澤蒼生
在長期觀察透析病人血液檢驗報告,他發現被大家忽略的關鍵——病患洗腎時,透析液中的滲透壓和血液中滲透壓差距過大,造成身體水分分布失衡。這會導致病患血管劇烈收縮、腦細胞吸水腫脹,病人身體才會出現各種嚴重副作用。
憑藉對這項生理和病理機制的深刻洞察,陳威佐提出平衡鈉濃度理論,並研發出鈉濃度變化系統(Sodium Variation System)——在病患洗腎時,即時動態調整透析液鈉濃度,使其與血液保持平衡,從源頭化解滲透壓急劇變化帶來的副作用與危險。
這項創新理論與研究在 1978 年與 1981 年分別獲得美國與世界專利。但陳威佐並未將成果據為己有,而是選擇將專利無償捐贈政府,讓這項技術迅速普及。其後,一家世界最大製造洗腎機公司率先將該系統運用在洗腎機上,其他廠商也紛紛跟進。
如今,Sodium Variation System已成為洗腎機的「標配」,讓無數病患免於抽筋、頭痛與休克的折磨,在透析過程中重拾舒適與尊嚴。陳威佐也因為提出這項發明,在三十七歲便獲得「美國內科醫師學會院士」,成為歷年來最年輕獲頒這項殊榮者之一。
陳威佐從臨床看診、教學到做研究的六年期間,總計有廿六篇論文,刊登在國際學術期刊,其中提到平衡鈉濃度理論的論文,被引用高達31萬5千餘次。
他也曾被伊利諾州洛約拉大學延攬前往擔任洗腎科主任,後因厭惡學術政治,離開學界,轉赴中加州醫院看診並創辦多家洗腎中心,為病人打造最舒適治療環境。
護腎濟世 雙喜臨門
在超過四十年行醫生涯,陳威佐一天最多接診六十名病患。自從退休後,即以志工身份,提供醫院與病患諮詢服務。近兩年他(前排圖中)與華裔社區各社團互動密切,並在周末假日到杭廷頓圖書館公園的八涼亭,用最淺顯語言,幫助社區民眾了解護腎與健康之道。
陳威佐指出,人類腎臟在青少年即發育完成,保護腎臟要儘早開始,平常飲食要避免過度攝取鹽、糖與動物性蛋白,若感覺身體疲倦、畏寒、多尿與心情低落,要注意是否腎病上身。對於腎病患者,他建議茹素,有助延緩腎臟功能衰落。
除在醫學專業領域有卓越貢獻,陳威佐對孩子教育也很成功。他鼓勵孩子選擇所愛,全力以赴;唯有熱情,才能化辛苦為成就。今年他還同時被選為台北建國中學傑出校友和模範父親,面對雙喜臨門的表揚,他全歸功於太太陪伴與孩子的努力。
自信篤行 勇於創新
行醫多年,陳威佐直言,在醫界不論學術或臨床,都將面臨嚴峻挑戰。他勉勵年輕世代:相信自己、保持正向、勇於創新、全力以赴。這不只是醫學路上的座右銘,也是他人生每個轉折的信念。

從透析室的冷白燈光,到病人臉上的笑容,陳威佐用畢生精力推動一場溫暖的革命。正如他所說:「醫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治好了多少病,而是讓病人帶著希望回家。」他要把這份希望,繼續傳遞給更多人。
而這份希望,是他一生最珍視的禮物,也是他留給世界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