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爾灣市政府藝術中心的大廳,一幅黑白婚紗照的直立展架,靜靜佇立,吸引著每一位踏入的訪客。
照片上,一對年輕的夫婦微笑凝視鏡頭,眼神裡滿是溫柔與堅定。那是六十六年前,書法家孫曾堯與王積青教授的新婚合影。
照片上方印著一行溫暖的英文字—“Welcome”。它不僅是對觀眾的邀請,更像是她與先生跨越時空的對話,迎接眾人走進這場承載愛與文化的展覽。
印心為記 筆墨留情
這次展覽的主題是「閒章與篆刻書法展」,展出的作品是孫曾堯先生在生前耗費十餘年心血完成的一百三十五幅部份作品。那些字和刻章,皆取材於中國文人閒章的典故與詩意。
王教授說,先生創作靈感源自她在1981年發表於《亞洲概況》的一篇學術論文——〈齊白石印文引證研究〉。文中提到,中國藝術家常以刻印詩句、經典語錄的閒章,為作品增添精神意象與人文深度。
「閒章之美,在於它所蘊含的文化與心境。」王教授緩緩說道。當年的研究,成了丈夫後來創作的靈魂火種。退休後,孫先生投入木雕篆刻與行書的結合創作,將古典文人閒章的精神化為現代藝術語言。
展覽現場,木質的溫潤與墨香交織,像是時光在呼吸。觀眾或駐足凝視,或低聲誦讀印文——那是一場靜默而深情的對話。
「這些作品,是他送給我的禮物;而我,想把它送回給社區。」她感性的說。這些年,只要有機會,她都會親自策劃展出,讓更多人感受篆刻與書法之美,也讓她先生的精神延續在文化傳承之中。
對王教授而言,這場展覽不只是懷念,更像是一段回望—讓她重新看見自己這一生走過的文化旅程。
以文為志 以愛為光
「一個人一輩子,一定要找到一件最有意義的事情,然後堅持下去。」九十歲的王積青教授,在爾灣讀書會結業典禮上,語氣鏗鏘、目光明亮地和在場會員分享她對人生的感悟。這一句話,就如同是她自己的人生寫照。
從中國動盪的年代走來,歷經離鄉、求學、教學、研究,她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文化之路。對她而言,「文化」不只是身份的印記,更是一種能被分享、被感受、被唱出來的生命力量。
34美元 一生起航
1959年,王教授以臺灣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生的身分,舉債赴美。她抵達舊金山時,身上只剩下34美元。
語言不通,舉目無親,但她沒有退縮。「我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赴美進修,就不能放棄。」我沒有助學金,只得臨時在一個天主教大學的學生餐廳打零工,最後她完成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教育碩士學位。
從那一刻起,她便展開在美國推廣中華文化的長征。「我是一個文學人,我不想犧牲我一輩子的興趣。」她堅信教育是最能讓文化走得遠的途徑。
於是,她走進洛城州大(CSULA)的教室,用戲劇、詩詞與生活故事讓學生愛上中文。
從最初只有6名學生的課堂,到後來中文課程有三班,100多位學生選修,她始終以溫柔卻堅定的信念帶領學生:「教育不是灌輸,而是引導,是讓人願意靠近、願意理解。」

以詩入教 以心開智
王教授是第一位將中國針灸和中醫理論,戲曲歌唱活動等引入美國高等教育體系的華人教師。她設計問卷,讓美國學生學會思考東西方對「老師」與「知識」的不同觀念;她也帶領學生辦文藝活動,讓他們從藝術中體會哲學。
她還將教學延伸至校園之外—策劃中西合璧的文化表演,邀請伊朗、蒙古、印度與中國舞者共演「多元文化舞台」;組織音樂會,讓鄧麗君與蔡琴的歌聲,在美國舞台上與西方歌手合唱卡拉OK。
「文化不是用來區隔的,而是用來連結的。」她總愛用實驗精神與人文溫度,將抽象的東方文化變成可觸、可感的生活體驗。
以教化人 以文化城
她不僅是學者,更是文化的行動者。王積青教授曾擔任Palos Verdes圖書館董事、社區多元文化委員會召集人、「援助無家者自助協會」主席與表演藝術中心董事。
她常說:「教育可以改變一個人,文化可以溫暖一座城。」在她策劃的活動裡,沒有壁壘,只有交流。
她記得在一次「多元文化之夜」上,非洲鼓聲與古箏旋律交織,全場觀眾隨著節拍輕拍手掌,那一刻,她說:「我看見了文化的平等。」

乘風遠渡 以文化航
從學校退休後,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她受邀成為公主郵輪(Princess Cruises)文化講者,在藍天與海浪之間,向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講述中國文化。
短短三年內,她在船上發表了21場講演,從中國古詩詞、書畫美學講到上海、香港的戰爭記憶。
「有一次我播放一個小女孩蹲在東南亞一片罌粟花裏和時代雜誌報導二次大戰孤苦男孩坐在鐵軌上大哭的影片,影片結束全場安靜到只剩心跳聲,她回憶說,「那時我知道,文化真的能跨越語言,直達心裡。」
跨洲傳道 異域同心
她曾代表美國教育部到南非參加「People to People Ambassador Program」,與來自各族裔的學者進行教育交流。
她是團隊中唯一的華人,身負文化使者的重擔。在一場會議裏,她主動說明華裔子弟在美國大學的入學比例和教育成就,強調中華文化在注重教育方面獨步領先,足為其他族裔的參考楷模。
執筆無怠 守愛無疆
即使年逾五十,她仍不懈地追求學術與實踐的平衡。在獲得美國教育部獎學金後,王積青教授又重振旗鼓,攻讀博士。她每三週飛回洛杉磯度周末,週日再飛回紐澤西上課,三年來從未間斷。先生原本十分不理解,但後來被她的堅持感動,全力支持。


她的先生在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她在照顧先生同時,仍持續教學與講學。她帶著先生多次登上郵輪,讓生活仍有音樂與笑聲。先生過世後,她將他留下的書法與篆刻作品裱框展出,讓他的藝術生命與初衷,繼續說話和發光。
「我很幸運,身邊總有人支持我;但我也很努力,努力不讓自己放棄。」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堅定如初。
筆墨為魂 文化無界
如今,九十一歲的王積青教授,仍筆耕不輟,她參與爾灣加州大學人文學院顧問會議,持續為文化教育發聲。她說:「一個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完成別人交付的任務,而是要成為自己心裡想成為的樣子。
你熱愛一件事,就應該做到最好。」

她的人生,從不張揚,卻步步堅實。從三十四美元來美國的留學生,到橫跨教育、藝術、文化外交的學者;
從舞台、郵輪到藝術中心,她用行動告訴世人--文化不是筆尖上的理論,而是一種溫柔的力量,能讓世界彼此理解,而她更像是一盞明燈,照亮許多學生和後輩在文化路上的方向。
人物小檔案 :
孫曾堯(Terry Sun, 1929–2023)
孫曾堯,河北人,自幼受中國傳統書畫與印學薰陶,畢生熱愛中華文化。早年赴美後投身工程領域,直至1993年退休,全力投入藝術創作。
他首創以木刻方式放大「閒章」藝術,將原本僅於書畫角落可見小印,轉化為可獨立欣賞的藝術作品,並結合書法題釋,展現篆刻之美與人文底蘊。使篆刻藝術突破傳統形式,更加親近觀眾。
其作品曾先後在哈佛大學阿瑟‧M‧薩克勒博物館、南加州大學東亞圖書館、聖地牙哥華人歷史博物館、帕洛斯佛迪斯藝術中心及圖書館畫廊等展出,廣受讚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