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自本期起新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的溫度、雅意與精神。
本期特邀九十二歲高齡的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所雕刻十二幅經典題辭木刻中的文句為題,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我所選的第一幅木刻,是曾垚刻得最多的一幅,也是我們最偏愛的一幅。
贈刻傳情・懸堂寄願
每逢朋友有婚嫁喜事,若是素來心意相知、情分深厚的人家,我們總要早早送去一幅「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送了禮,自己也就高高興興地整裝赴宴去了。
宴席之間,談笑也好,佳餚美酒也好,都是人生樂事。等到日後再登門造訪,往往一進客廳,便看見那幅木刻端端正正掛在最顯眼之處。
主客相對,抬眼看見那幾個字,心裡便都亮了一亮,彷彿對未來,也就多了一點溫柔的期待。
這樣的話,看似尋常,其實說盡了中國人心裡最深的願望。

花好月圓・人壽年豐
花好月圓人壽,原是人間最圓滿的圖景。宋人晁端禮在《行香子》裡說:「願花長好,人長健,月長圓。」平白如話,卻把人一生所盼望的都說了出來。
張先《木蘭花》又道:「人意共憐花月滿,花好月圓人又散。」正因聚散無常,所以對眼前的花好月圓,便格外珍重。
這幾個字後來也常見於畫題、印文與木刻之中。謝之光畫過〈花好月圓人壽圖〉,豐子愷也曾以此入畫,篆刻家更愛刻這樣的句子。它既有世俗的喜氣,又有文化的典雅;既可懸之堂上,又可藏之心中。
謝之光〈花好月圓人壽圖〉
若從大處說,人類其實都一樣,都不能沒有一個美好的想像。中國古人求長生,佛教使人想到彼岸,基督教則說天堂與永生。說法不同,心情卻相通。
人生原有許多不如意,若沒有一點可以向往、可以寄託、可以安放的願景,日子便不容易過下去。只是中國人寄情的方式,總是更細膩些,也更落在日常裡。
四時有色・千里同輝
我們喜歡花。四時有花,便覺天地有情。春梅先開,夏荷送香,秋菊臨霜,各有風骨。唐代詩人楊巨源曾寫道:「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歐陽修也曾說:「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愛花,其實正是愛春;而愛春,說到底,也正是愛惜生命中那些稍縱即逝的美好時光。

我們也喜歡月亮。這世上大概很少有哪一個民族,像中國人這樣深情地愛著月亮。
李白筆下的明月,「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浩蕩而自由;蘇軾則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把對遠方親人的祝福寄託於同一輪月色之下。
月亮對中國人而言,不只是天上的景致,更是一種柔軟的情感象徵。那一輪皎潔圓月,總令人想起相聚、思念、愛與團圓。
至於長壽,更是古今人共同的心願。生命可貴,健康難得;因為珍惜相聚,所以盼望長久。多少人窮盡一生研究醫藥與養生,所求也不過是使人少病少苦,可以多留一些時日於世間。
心存佳景・世有長安
人世間當然不會事事圓滿,十之八九總有缺憾。可是人又不能因此就不盼望了。總要有一點好景可以掛念,有一點好話可以相信,有一點光亮可以放在心裡。哪怕知道未必全然可得,也還是不能沒有。
所以我總覺得,「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之所以深深打動人心,不只是因為它吉祥如意,而是因為它承載了一種對未來的相信。
那是一種誰都不願放棄的盼望,也是支撐人走過歲月風雨的溫柔力量。只要心中仍有這樣的光,前方就永遠還有值得期待的明天。(首篇/共十二篇)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