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Wednesday, March 25, 2026
by 鍾正明 沈慰萍

 

編者按 :

旅行不只是移動,更是閱讀世界的方式!

文化週刊開闢全新專欄「寰宇傳奇」,並敬邀南加大教授鍾正明與曾任橙縣兒童醫院臨床研究主任沈慰萍夫婦共同執筆。

兩位作者以文字與鏡頭為引,憑藉細膩觀察,穿行風景、風俗、文化、自然與科學之間,帶領讀者走進大千世界、萬物深處,探尋時間留下的印記、生命演化脈絡,以及天地萬象所蘊藏的壯闊、秩序與精妙。

 
苗族姑娘舉行敬酒典禮

近年在美國新聞中,常見居住於明尼阿波利斯苗族(Hmong)與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執法間的糾葛。

每當讀到這些報導,總不禁想追索:這個族群為何會從遙遠東方一路遷徙到北美?

更令人驚異的是,歷經千年流離與多次遷徙,他們的文化竟未隨歲月消散,反而愈發鮮明。

循著零散史料與遷徙線索回望,苗族傳說為蚩尤後代,早期居於中原。

約在公元前兩千五百年,涿鹿之戰後開始南遷;此後又因歷代政權南擴、軍事征討與改土歸流,數度輾轉於長江流域、湘西、黔東與雲貴山區。

到了清代,不少苗民再被迫外遷越南、寮國、泰國與緬甸。越戰結束後,部分曾與美國合作的 Hmong 又因政治風浪遭受迫害,淪為難民,輾轉移居美國、法國與澳洲,形成近代又一次大規模離散。

然而,真正耐人尋味的,並不只是他們走過多少顛沛路途,而是這樣一個屢經離散、反覆遷徙的民族,為何始終沒有在歷史洪流中失去自己。

追源溯脈.問古尋蹤

我們這次前往黔東南,走進號稱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的苗族聚居村寨——西江千戶苗寨,正是想循著山水、建築、服飾、歌舞與節慶的現場痕跡,探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西江千戶苗寨村口的牌匾

西江千戶苗寨位於雷山縣群山深處。車行入山,峰巒層疊,雲氣低迴。待真正抵達,只見一條溪流自山谷間穿村而過,兩岸千餘戶吊腳樓沿山勢層層鋪展,如波浪般漫上山腰。

一條西江把苗寨分成两邊,由六座風雨橋相連

這裡居住一千四百多戶、六千餘人,苗族人口約占總人口九成九,是苗族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地方之一。

有六座風雨橋橫跨溪流,連接兩岸,也成了村民休憩、聊天與青年男女往來之處。

木樓、石階、溪水與山嵐相映,像一座仍在呼吸的古老聚落,靜靜安放在大山懷抱之中。


風雨橋的樑上由蠟染布佈置

苗族文化之所以歷經五次大遷徙而不散,首先在於其深厚的口傳傳統。

他們長期雖未以統一文字完整記史,但祖源記憶、遷徙傳說、神話史詩、歌謠與祭儀,早已化作口耳相傳的文化血脈,深植於族人的日常之中。

其次,苗族極重家族與社群連結。婚喪禮俗、節慶儀式與倫理秩序,皆在宗族內部穩穩延續,使他們即使遷居異地,也不致失去文化根脈。

溪橋映寨.吊腳連雲

到了西江千戶苗寨,這些抽象的答案,竟一一具象地呈現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典型的苗族吊腳樓。這種木構建築依山而建,底層架空,多用於養牲畜或儲物,二樓為居住空間,既通風、防潮,也適應山地氣候。

它不只是建築形式,更是一種與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


苗寨依山傍水而建

苗族長年在山區落腳,地理上的相對獨立,也為文化保存留下珍貴空間,使許多習俗得以在山谷之中延續流傳。

眼前層層木樓與蜿蜒溪水,不只是風景,更像一頁頁無聲的民族史。

我們也親身體驗了苗族最具代表性的迎賓儀式 長桌宴。長長木桌沿屋簷與廊道排開,眾人圍坐,共享酸湯魚、糯米飯、辣子雞、蠟肉、野菜與象徵吉祥的紅蛋。

長桌宴菜色與苗族名菜酸湯魚

長桌宴不只是吃飯,更象徵苗族的好客與團結。遇上節慶或喜事,整個村寨往往一同赴席,把個人的歡聚,化為群體共享的熱鬧。

最令人難忘的,莫過於苗族姑娘的敬酒儀式。只見她們盛裝列隊,站在高處,輪流把米酒倒入客人口中,酒水如細瀑傾流,因而被稱為「高山流水」。

那不只是待客之禮,更像是一種古老而熱烈的祝福,在笑聲、歌聲與掌聲中,把整個山寨的熱情一次傾注而下。


苗族高山流水敬酒典禮

銀冠映月.彩褶生風

飯後的歌舞,則讓人更深切感受到:苗族文化從來不只是被展示的民俗,而是仍在生活中流動的生命形式。

蘆笙聲起,悠揚清亮。三位苗族姑娘頭戴銀冠,身穿五彩刺繡盛裝翩然登場。最醒目的,是她們長及腳踝的百褶裙與外層彩帶。

這些服飾不只是華美,更蘊藏深意。二十四條彩帶象徵節氣與歲時;龍、鳳、鳥、蝶、花等紋樣,則寄寓祖先圖騰、自然崇拜與遷徙記憶。

當舞者旋身,衣帶飛揚,彷彿把一個民族的歷史也一併舞動起來。

蘆笙是竹製簧管樂器,是苗族節慶舞蹈不可缺的樂器


穿傳統盛裝的苗族姑娘戴歌戴舞

苗族有一句話,幾乎可以視為理解其文化的鑰匙:他們把歷史寫在衣服上,唱在歌詞裡。

由於缺少長期完整保存的古文字系統,苗族便以刺繡、蠟染、銀飾與歌謠承載著記憶。那些繁複細密的花紋,不只是手藝,也是敘事;不只是審美,更是文化傳承。

苗族蠟染蘆笙舞場景的圖案

苗族孩子從小耳濡目染,在節慶、婚禮、祭典與歌舞中,自然承接族群記憶與身份認同。文化於是沒有停留在典籍裡,而是活在身上,也活在人與人的相處之中。

而在所有文化符號中,最耀眼的莫過於銀飾。苗族特別喜愛銀,視其為純潔、光明與避邪的象徵。

雖然貴州並不盛產銀,但苗人世代熔煉古銀幣製作銀冠、項圈與胸飾,並代代相傳。

牛角形銀冠象徵力量與家族繁榮;鳥紋寓意祖靈與自由;蝴蝶則象徵生命起源與母系記憶。這些銀飾不只是裝飾,更是苗族神話、信仰與祖先記憶的文化密碼。

苗族頭飾和項圈,有些頭飾重量可達 5-10 公斤


婦女百摺裙外層飄帶上華麗的刺繡

山遙根在.人遠魂留

連敬酒姑娘高聳的大髮髻,也暗藏深意。據說其中有時摻入母親或祖母的頭髮,象徵家族血脈延續與祖先庇護,也用來支撐沉重的銀冠。

這些細節,讓人深深感到:苗族真正守住的,不只是外在形式,而是穿透歲月的一種精神連結。

也因此,當我們在西江千戶苗寨所看到的銀飾、刺繡、蠟染、蘆笙、長桌宴與高山流水,其實都不只是供人觀賞的民俗風情,而是苗族穿越數千年動盪後,仍保有自身面貌的原因所在。

戴著高髮髻的苗族婦女在街上賣夾鉼

他們沒有靠王朝典冊來維繫共同記憶,卻把歷史寫在衣服上、唱在歌詞裡、藏在銀光閃耀的紋飾之中、留在節慶與婚喪禮俗裡,也種在每一位孩子自幼耳濡目染的日常生活之中。

正因如此,無論是留在貴州山谷中的苗族,還是遠赴東南亞、美國明尼蘇達州的 Hmong,他們雖跨越不同疆界與語境,卻依然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屬於誰,又該如何把祖先的故事繼續傳流傳下去。

夜幕降臨後,西江千戶苗寨華燈初上。山谷之中,木樓燈火層層亮起,像一條溫暖的星河蜿蜒於群山之間。


夜幕降臨,苗寨燈火璀璨如星,點亮山丘

站在高處回望,那一片沿山綿延的吊腳樓,那座銀光閃閃的巨大苗冠,那些仍在歌唱、仍在刺繡、仍在節慶裡相聚的人們,忽然讓人明白:所謂文化,未必寫在厚重典籍裡,也可能藏在一座深山村寨,藏在歌聲、銀飾、衣紋與家族記憶之中。

苗寨山頭䌫車站頭冠造型,夜晚閃著銀光(照片/沈慰萍攝影)

西江千戶苗寨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風景之美,更在於它讓我們看見:一個民族即使歷經遷徙、離散與風霜,只要仍記得自己的來處,守得住自己的歌聲、服飾、節慶與信仰,那麼山河可以變,歲月可以遠,文化的根,終究不會斷。

這或許正是苗族留給世人最深的啟示,也是我們此行深入群山、透過鏡頭與腳步循脈探祕後,所親自見證的寰宇傳奇。 

欄邊加映 :

橙縣寶爾博物館珍藏由施隆盛與劉秀枝夫婦捐贈,逾250件來自貴州苗族銀飾與織品。在流轉銀光間,不只映照出苗族工藝之美,也折射出一個民族的記憶、榮耀與審美。

苗族銀匠以鑄造、冶煉、錘揲、鍛造、雕刻、編織、盤繞與切割等工藝,淬鍊出千姿百態的飾品,讓美、團結、財富與驕傲,在富於幾何韻律紋樣中熠熠生輝。有興趣民眾,可前往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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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 :

 

鍾正明博士為中研院院士,現任南加州大學病理系教授,擅長觀察與研究,以科學眼光探尋自然秩序與生命線索。

沈慰萍曾任橙縣兒童醫院小兒腦腫瘤臨床研究主任,退休後寄情旅行與攝影,以細膩鏡頭捕捉天地風景與人文光影。

夫妻兩人共同撰寫〈寰宇傳奇〉專欄,以知性與美感交織,帶領讀者在行旅中閱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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