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話出自《孟子.盡心章句上》。它寫的不只是登高望遠,更是人生走過一段路之後,眼界豁然開闊的體會。
人在求學、工作與歷練之中,每進一步,往往就能脫離原先的侷限,進入更高一層的境地。
回頭再看從前的自己,常會覺得有如井底之蛙;直到真正走出去,才知道天地何其遼闊。
這種感受,不只是知識的增長,更是心境的提升。它使人不再困於舊有的狹小視野,而能以更開闊的角度,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
也因此,這與那種「更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懷並不相同,更多了歷經世事之後的豁然。
登高見遠・豁然開懷
我藉由這方木刻題辭想到,孔子一生所追求的,其實是「順天道,敬天地」的理想。
他整理禮樂、重建倫常、講求君臣父子的分際,都是希望社會能回到秩序與教化之中。
至於孔子是否真曾登泰山,後人並無考證;這句話更像是孟子借孔子之名,說出一種精神境界,來啟發人心。
孟子所處的戰國,比孔子的春秋更為動盪複雜。孔子所說多半簡約含蓄,重在原則;孟子則進一步將這些思想加以闡發,使其更能回應時代。
換言之,「登泰山而小天下」未必是實際登臨,更像是對孔子胸襟與眼界的推想。登得高,便看得遠;境界一開,天下也就不再只是眼前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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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語立本・孟子闡微
現代人質疑儒家的地方很多,譬如對君主權力的絕對維護,以及對婦女的漠視與壓抑,的確不合時代潮流。
但想想歐洲的中世紀,有神權無人權;再看看羅馬和西方無數帝國,往往是皇上一句話,天下無「否」字。這似乎是世界文明發展中的共同現象,並非孔子獨家。
但儒家的政教(教育)合一,比起西方的政教(宗教)合一,仍有其卓然不群的設想;修身、齊家、治國與平天下的大道理,與個人行為修養對從政的啟發與要求,不容抹煞。
中西互照・得失同觀
從東西兩面來看,我覺得不必對自己的先賢太苛責,也不必總是用清朝末年的社會落後來責備自己的傳統。
漢唐盛世時,西方文明尚未發展至後來的規模;就是明清兩代盛世之時,也未必遜於其他文明。
中國沒有趕上歐洲的文藝復興,固然是一個最大的轉折點,但其中牽涉太多歷史與地域因素。如果我們當時就能與西方並駕齊驅,相信孔子也會有因時制宜的調整。
孔子對《易經》十分崇敬,《易經》所揭示的,正是天地運行與人間秩序相互呼應的觀念。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正說明儒家所理解的「天道」,並非遙遠抽象的存在,而是滲透在人倫與道德中的最高準則。
中國人常說「天道不容」「天理何在」,其實都透露出一種信念:在人世之上,仍有一個高於私欲與權勢的道德標準。
這個「天道」,雖不像西方宗教那樣具有人格化的神明形象,卻在中華文化中長久扮演著精神核心的角色。
帝王祭天、婚禮拜天地、國家祭祀重天命,背後都顯示出對這種超越力量的敬畏。它不一定形成制度宗教,卻早已成為中國人心中的道德依歸。

天道有常・人心有歸
西方文化則更明白地把道德奠基於宗教,後來再逐步發展出法治與人權。文藝復興之後,法律凌駕於個人權勢之上,總統也必須受法律約束,這是現代文明的重要成果。
然而,當宗教力量漸弱,社會若只剩制度與法律,也可能顯得冷峻而缺乏溫度。
因此,今日重讀「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所看到的,不只是古人的一則譬喻,更是一種值得重新思索的文化眼光:人唯有不斷提升自己,才能走出局部;
一個文明,也唯有在自省中重新認識自己的傳統,才能真正看見更廣闊的天下。(文化專欄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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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