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自愛安詳忘寂寞,天將強健報清貧。」這款木刻,是先夫退休後心境的寫照。
臨海觀帆,晚歲歸安
一生繁忙,終於劃上句點;多年奔波,也有了休止符。我們在風景秀麗的海濱社區定居五十多年,先夫孫曾垚卻長年無暇享受後院的海闊天空。
如今想來,他退休後終於可以臨海而坐,看千帆遠去,聽風聲潮聲,在安靜中領受歲月的回報。安詳,所以不怕寂寞;強健,所以不嫌清貧。
他不再為五斗米折腰。粗茶淡飯,足以果腹;偶有朋友小聚,也是一番清歡。
閒來讀自己喜歡的書,做自己鍾愛的木刻,這份自在,正有陶淵明「歸園田居」的意境:「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人到晚年,若能從塵網中歸來,知道心之所安,便是最大的福氣。
辭官守拙,歸隱見真
想到這裡,不能不想起陶淵明。他生活在東晉晚年,世道紛亂,仕途多艱,卻沒有以激烈姿態對抗時代。他不是逃亡者,也不是憤怒的隱士,而是一位平靜的不合作者。
他不必像竹林名士那樣縱酒放懷、袒胸彈琴,以放誕表達不滿;他只是溫和地轉身,走回田園,走向自然,也走回自己。
蘇東坡說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這句話最能說出陶的可貴。他不以做官為榮,也不以歸隱為傲;他只是忠於內心,順其自然。
辭去彭澤令,不為五斗米折腰;家貧歸田,也不怨天尤人。他身上有儒家的自律,有老莊的逍遙,也有近乎佛家的空明與慈悲。
安貧有味,閒靜生輝
中國人所說的「自然」,並不只是西方科學中可被測量、分類的自然界,而是一種超越人世功名的生命之道。
中國人所嚮往的「閒」,也不是懶散,而是從俗務與仕途中鬆開自己,保有一份內在的瀟灑。
所謂「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正是這樣的心境。從哲理上看,中西傳統也有不同:中國人常以老莊之「道」安頓身心,在自然中尋得精神解脫與內心超然;西方人在精神受創時,則較常投向宗教信仰,在上帝懷抱中尋求慰藉。
陶淵明的詩文清新自然,正因他的人生與文字一致。他沒有矯飾,也不作高姿態。他把自己真正活過的隱逸歲月,寫成詩、寫成辭,也寫成後人千年仍能感受的清明人格。
他的傳世作品約有詩一百二十四首、辭賦三篇,另有數十篇雜文;篇幅不算浩繁,卻足以照見一位文人如何把清貧、自由與安詳,活成不朽的精神風景。

古今同歸,木石生輝
如今回看先夫的木刻生涯,與陶淵明的歸田,雖一古一今,卻有相通之處。一個歸園田耕種,一個歸家園寫字木刻;一個在田畝中安身,一個在刀痕木紋中安神。他們都愛自由,也都懂得閒靜的珍貴。
晚年能不曲意求人,不慕奢華,不怕寂寞,還能以強健之身守住清貧之樂,這不是退讓,而是生命走到深處後的清醒。
先夫刻下「自愛安詳忘寂寞,天將強健報清貧」,雖非陶淵明原句,卻深得陶淵明精神。古今相望,皆在一個「歸」字:歸於自然,歸於本分,也歸於內心真正的安詳。(文化專欄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