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shed Friday, May 8, 2026
by 孫王積青

 

編者按 :

中華文化,未必只在宏大敘事裡,也常藏在題辭木刻、書法丹青、清音雅韻之中,承載著華人對天地、人生、品格與美的深情寄託。

《文化週刊》開闢「文化」專欄,盼從日常可感之處,重新照見中華文化溫度、雅意與精神。

我們特邀九十二歲孫王積青教授執筆,以其先夫孫曾垚木刻作品上的經典題辭為引,

細述深意,引領讀者走進中華文化深處,重溫文字背後悠長的人情與光澤。

先夫孫曾垚選了這兩方刻印:「一簾花影半床書」、「水能性淡為吾友,竹解心虛是我師。」短短數語,道盡自然之美、人間之雅,也映照出他晚年心境中的清明與自在。

花影由窗帷映入室內,見影如見花,搖曳之間,已醉人心扉。舉目望去,更有滿床散放的書。眼前的臥房,是華美居室,或陋室小屋,似乎都不重要;真正動人的,是那一簾花影的靜美,與滿室書香的溫潤。

嗜書尊教 文脈流長

縱觀世界各個文化,中國傳統對教育的尊重,應可拔得頭籌。很少有一個文化,像中國文化這般「嗜書」;也很少有一個民族,將讀書視為安身立命、改變命運、修養人格的重要途徑。

讀書人享有兩千多年的美譽。讀書與教育,為中國人開啟了某種「人人皆可上進」的機會。自古以來,多少人憑著「學而優則仕」走出寒門;到了現代,科技日新月異,受教育更成為立足世界不可或缺的能力。

然而,教育最可貴之處,不只在求取功名、謀得職業,更在人格與道德的傳承。文史教育使人懂得來處,也知道分寸;使人明白得失之外,尚有風骨與良知。

古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若從精神層面看,書中更有照亮人生的燈火。

山水寄心 清淡養性

中國傳統文人的詩與畫,常將神韻寄託於自然宇宙之間。愛山水,是心靈願意回到自然;愛高潔,是人在塵世中仍能認識自己,守住精神的清明。

水,最能代表這種淡泊精神。水性柔和,不爭不躁;遇方則方,遇圓則圓,卻又能穿石成川。能與水為友的人,大概也懂得在世間繁華之外,保留一份清淡、一份從容。

竹簡傳文 風骨成詩

談起竹子,話題便太多了。竹子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應當從竹簡說起。紙張尚未普及之前,竹子曾擔任傳遞文字與文化的重任。許多古籍典章、歷史記載,最早便是刻寫在竹簡之上。

竹子根植不深,卻枝竿繁茂;質地堅硬,劈開可書可刻,耐久而不易腐朽。考古學家在古墓中發現的許多珍貴文獻,便是竹簡留下的文化記憶。竹看似清瘦,卻承載過中華文明最厚重的篇章。

到了二十世紀,許多中國人遠渡重洋,到美洲求生活。早期移民自稱「竹生」,以竹子象徵自己在異鄉落地生根、堅毅不敗的精神。竹,於是又從文化之物,成為漂泊者心中的身分印記。

虛心有節 清雅不俗

竹子的葉子小巧而挺拔,枝竿修長而有節,自古為畫家所愛。兩晉南北朝之際,士人崇尚自然田園與隱逸之風,不願與權勢糾纏,常在竹林裡相聚唱和,後人稱之為「竹林七賢」。

中國文學中詠竹的詩詞文章極多。蘇軾在〈於潛僧綠筠軒〉中寫道:「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古人愛竹,因竹有「節」,有風骨,有高雅。它與松、梅並稱「歲寒三友」;而竹子的空心,也讓中國人所推崇的謙虛美德,有了最貼切的象徵。

機械一生 木刻晚晴

先夫孫曾垚生來似乎就注定是一位兼具理性與藝術的人。年輕時考大學,他同時被台大機械系與師大藝術系錄取。後來,他選擇機械,赴美深造,長年在冷暖氣工程領域工作,以專業與勤勉完成一生的事業。

然而,藝術並未離開他。等到在美國做完了機械的活兒,卸下工程圖與管道計算,他又回到木刻與書藝之中。曾經熟悉的是冷暖氣的大管小管;晚年凝望的,卻是花影、清水、修竹與書香。

他選下這兩方印,或許正是為自己一生作了最安靜的註解:半生與機械為伍,晚年與自然相親。水能性淡,竹解心虛。人若能如水之淡、如竹之虛,便是在歲月深處,真正懂得了清雅,也安住了自己。(文化專欄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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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之一: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

文化專欄之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文化專欄之三:登高而後知遠

文化專欄之四:為而不恃 功成不居

文化專欄之五:物我無盡

文化專欄之六: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文化專欄之七:安詳自守 清貧有光

作者簡介  : 

孫王積青教授,1957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碩士與新澤西西東大學教育博士學位。

曾於加州多所大學教授中國語文、文學與文化史,擔任美國聯邦政府雙語教育顧問,她也曾當選帕洛斯半島圖書館董事,長年推動中文教育、中華文化藝術活動,貢獻卓著。

其先夫孫曾垚,出身書法世家,早年就讀臺大機械系,赴美深造取得南加大機械與土木雙碩士,長年任職空調工程界,獲全美空調專業協會終身成就獎。

退休後潛心書法、篆刻與木刻創作,將詩詞、書藝與雕刻融為一體,作品曾於哈佛、南加大等校及藝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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